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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價值」(2):藉由解構和除魅來建立優越感,是一種新型文明病毒

2024-01-29 15:09  作者 / 胡又天

繪圖:文心一言 繪圖:文心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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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講到,「情緒價值」這種「度量衡語言」,開始氾濫到普通人談日常生活,談感情問題都會使用了。這是基於怎樣的社會現實呢?

話說,在「情緒價值」這個詞開始流行之前,還流行兩個詞,一個叫「情緒勒索」,一個叫「道德綁架」。這兩個詞大家應該也不陌生,我不必多解釋。那麼問題來了:如何反制「情緒勒索」和「道德綁架」呢?答案有兩級。

簡單級的答案,就是「不跟你玩了」。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周其仁教授,前幾年發表過一篇文章,叫〈越來越多的人另起爐灶,不和你玩了,那才叫最大的制度失敗!〉來向當局提出警示。你看這個標題,「另起爐灶」是成語,「不和你玩了」是白話,只有一個「制度失敗」是他新造出來的組合詞,但也很簡單明瞭。人家真正的專家學者,寫文章起標題用的是人話,而講「情緒價值」那些網友,卻故意不說人話。這是為什麼?關鍵就在你是想要接近人,還是想要遠離人。

最近也有不少人把這篇文章翻出來,在各種地方學著說「不跟你玩了」。如果在你的規則裡我怎樣都吃虧,那我當然能不玩就不玩了。這個很簡單,但現代人很多都讀過書,就不會滿足於這麼簡單的答案。

所以,進階的答案,就是「解構」:把情緒和道德這些概念都拆解開來,從頭來思考,哪些對我有利,哪些對我不利;道德觀念這樣訂,是對哪種人、哪些群體比較有利,又或者是會搞到所有人都不滿意?有沒有可能商量、修訂出一個對大家來說相對最好,如經濟學所謂最能產出「正外部性」的價值觀呢?

當然,說要重訂道德標準,這肯定吵不完;一般人可以在自己心裡做到的,是「袪魅」,disenchantment,台灣通常翻譯叫「除魅」。怎樣算是除魅?就好比這句話:「婚姻之類的伴侶關係,本質上也是一種交易」。我們對愛情通常都有美好、浪漫的想像,這種想像就叫做「魅」,魅力的魅,從鬼從未,能誘之以神光,可惑人於未然。而剛剛引的這種話呢,就是要把那些浪漫想像都剝掉,教人不要再「戀愛腦」,就改用功利的頭腦,這樣一來,一切建立在「愛情應該怎樣怎樣」,「愛他,就該如何如何」之類「咒語」基礎上的情緒勒索和道德綁架,就會對你失效,因為你選擇改用另外一套系統來處理相關事務了。

「解構」和「除魅」,如果你在1990到2000年代讀過大學,應該很熟悉這兩個詞,這是後現代主義的術語,那個時候講當代人文思想就離不開這些概念,因為它的確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流行浪潮,而且現在你看,好多人真把它貫徹到生活裡了,甚至把這兩個詞講到有點像是白話了。

在以前,我們也很熟悉一種辯護與反駁:「人與人之間不應該只有冷冰冰的算計」,好,那現在,人家就提出了「情緒價值」這個概念,把「情緒」這種有冷有熱、忽冷忽熱的東西也算計進來,這就不只是冷冰冰的算計了,而是容許一定程度的混沌的算計。你說,還缺了一些什麼嗎?儘管提,都可以算,都可以算進來,不怕複雜,不怕難堪,就怕你繼續硬要我吃虧還不讓我質疑。

好,講到這裡,大家覺得這種人有什麼問題呢?你能怎麼跟他辯呢?我的看法是,如果有人是很認真在這麼想,在這麼講的話,你就不要跟他辯。這種人的問題,就是他非常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有哪些問題,而且他一條一條地都能引用最新的數據和研究來跟你詳細描述這些都是何以故,然後作出了一個「我排擠世界」的答案,藉由貶低世俗欲望的方式,來得到一種成語叫「崖岸自高」,現在流行語叫「人間清醒」的優越感。我得不到理想的伴侶,沒法從夢想的親密關係裡得到「情緒價值」,那我就從「人間清醒」的優越感來建立另外一種情緒價值。至於生理需求這種事情,你有錢總能有辦法,或者等你老了,性慾減退以後,那就更無敵了。

說到底,關鍵就在於,你是想要接近人,還是想要遠離人。我們可以再留意一個問題,就是,那些跟男女朋友過得好,夫妻之間處得好,那些比較幸福和樂的人,他們會不會用「情緒價值」這種詞?我的觀察是,聊天打屁的時候,或許也會學一下,附和著跟大家一起陰陽怪氣,幽默嘛。但私下面對身邊的人,還有自己的心的時候,大概就不太會用。為什麼?沒必要。

所以反過來講,會這麼講話,乃至於會認真用這種思維去覆蓋他自然情感的人,那就是有他的必要了。而如果一個社會讓愈來愈多人,愈來愈多青壯年都開始產生這種把自己的情感和世界隔開來,不說人話、改說「度量衡語言」的必要,而且還是在不太涉及政治的日常生活裡,這就表示這個社會正在經歷很大的、令人痛苦煩悶的變化。

「度量衡語言」和「量化思維」的氾濫,在某種程度上,在甲、乙、丙、丁等各種程度上,就反映著人們想藉由這些來在自己心裡建立一些優越感,或者說:替代性的情緒價值。你看,這種語言的傳染力多麼恐怖,曾經有些老派的文學家、民俗語言學家痛斥過這是我們現代的「語言之癌」。但沒辦法,這已經跟新冠病毒一樣了,我們只能共存了。

所以最後能跟大家分享的一個結論是:從「情緒價值」這一類「量化思維」和「度量衡語言」的流行程度,我們可以展開各種對中國大陸當前世道人心的觀察,例如用電腦,用網路爬蟲去搜集整理歷年以來,這種語言和以往的「人話」的相對比例,再跟就業率、生育率、工資、房價、人均可支配收入這些指標合起來看,同時也可以再看這些年流行的小說、電影、電視劇、遊戲這些文化產品的思想傾向有何變化,這或許就可以作出一些對你所在乎的領域也相當有用的觀察。

本節目介紹這些新詞,最希望達到的,也就是幫助大家建立一種見微知著的觀察視野,來跟進神州大地廣土眾民的萬般變化。如果同時也可以反照我們自身,看看我們語言,我們生活,我們周遭社會是不是也有類似的變化,然後可以作出更有智慧的應對,那便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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