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一條河流的故事——韓國怎麼從窮國變強國？——漫遊韓國手記

首爾，北緯37.56度。 一條叫做漢江的河，從東向西橫穿這座城市，把首爾切成南北兩半。江面寬闊，兩岸高樓林立，夜晚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繁華得像一幅不真實的畫。 但如果你沿著漢江繼續向北走，不到50公里，便是北緯38度線——南北韓停戰線。這不是象徵意義上的邊界，而是至今仍處於軍事對峙狀態的分界線。首爾是全球少數距離潛在戰區如此接近的首都。 然而正是在這樣的安全壓力與地緣陰影之下，韓國完成了世界經濟史上最具戲劇性的轉型之一——漢江奇蹟。 一、1960年代：一個幾乎被世界遺忘的窮國 1960年的韓國，是個標準的農業窮國。 當年名義GDP約39至40億美元，人均GDP只有80美元左右，在全球排行幾乎墊底。這個數字放到今天，連很多非洲小國都比不上。 更出乎意料的是，當時北韓的人均GDP估算反而比南韓高出1.5倍以上。這不是什麼制度問題，而是歷史造成的。日本殖民時期，重工業和礦產幾乎都集中在北邊，水力發電廠也大多在北方。戰後，北韓又拿到了蘇聯和中國大量的物資和技術支援。 反觀南韓，1950年到1953年韓戰打完，工廠幾乎毀光了，整個國家退回到靠農業過活的狀態。1950年代的韓國人均收入甚至比不上菲律賓和泰國，在國際上被普遍看成是一個靠別人養的國家，沒有自立的能力。 二、李承晚時期：靠美援撐著過日子（1948–1960） 李承晚執政的十二年，韓國基本上是在求生存、求重建。經濟高度依賴美國援助，部分年份美援甚至佔政府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整個1950年代，年均經濟成長率只有約2%，幾乎是在原地踏步。 這個時期也開始出現後來「財閥」的雛形——一些大型家族企業靠著政府支持慢慢壯大，但那時還算不上什麼國家發展戰略，更多只是為了維持社會穩定。 三、朴正熙時期：國家帶著財閥一起衝（1961–1979） 1961年，朴正熙（Park Chung-hee）發動軍事政變奪權，韓國的發展邏輯從此完全不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銀行控制在國家手上。錢不再純粹交給市場決定，而是政府直接指定要扶持哪些產業、哪些公司。財閥從這時候起，變成了國家推動經濟的執行工具。三星被要求發展化肥和電子；現代集團的創辦人鄭周永（Chung Ju-yung）則從蓋房子、搞建設，一路擴張到重工業和汽車製造。越戰期間，韓國企業還拿到了美軍的工程合約，進一步累積資本。 1962年起，韓國開始推動五年經濟建設計畫，目標非常明確：出口第一，工業化第一。結果是幾乎每次五年計畫都超額完成。1960年代到1979年間，韓國年均經濟成長率維持在8%到10%之間。出口額從1962年的5500萬美元，飛漲到1977年的超過100億美元，成長將近200倍。 朴正熙同時大力投資教育。當時韓國在這方面的預算一度佔國家財政的五分之一，目的是打造能撐起工業化的人力資本。從低工資的紡織、輕工業起步，再到重化工業、造船、鋼鐵，韓國一步一步爬上去。 值得補充的是，朴正熙的統治代價相當沉重。他以鐵腕高壓管控社會，壓制反對聲音，限制新聞自由，甚至建立情治單位監控異見人士。他的名言是：「沒有經濟，就沒有民主。」他以此合理化威權統治。1979年10月，他被自己親手建立的中央情報部長官槍殺，結束了長達18年的鐵腕執政。 四、全斗煥時期：繼續跑，搭上三低順風車（1980–1988） 1980年，全斗煥（Chun Doo-hwan）上台，遇上第二次石油危機和國內政治動盪，當年經濟成長率跌到負1.6%。 但從1981年起，韓國很快反彈。1983年到1988年間，年均成長率回到8%到12%之間，1986、1987年甚至超過12%。這一階段能跑這麼快，一方面靠著朴正熙打下的產業基礎，另一方面也搭上了當時全球景氣回溫和所謂「三低」的好時機——低油價、低利率、低匯率，讓韓國出口競爭力大幅提升。到1988年首爾奧運舉辦時，韓國GDP已接近2000億美元，正式躋身亞洲重要工業國。 五、民主化之後：泡沫、危機與財閥重組（1987–2000） 1987年韓國民主化，政治體制轉型，金融體系也逐步放開。財閥趁機大舉進入銀行、證券和保險業，用低成本資金瘋狂擴張。企業負債比率普遍高達200%到400%，風險在高速成長的表面下悄悄積累。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一來，積累的問題全面引爆。韓國GDP從1996年約6100億美元，暴跌到1997年約3800億美元，縮水將近40%。同年實質成長率負5.1%，超過50家大型財閥倒閉，其中包括當時韓國第二大財閥大宇集團。韓國被迫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申請約580億美元紓困，這成了韓國歷史上最屈辱的時刻之一，韓國人至今仍稱那段時期為「IMF危機」。 危機之後，韓國展開結構重整。撐不住的倒下去，撐得住的繼續壯大。存活下來的核心財閥透過併購整合，規模反而更大。今天的三星、現代汽車集團、SK集團和LG集團這四大財閥，合計營收規模約相當於韓國GDP的五成左右。如果把前十大財閥加總計算，其資產規模幾乎等同於整個韓國GDP的八成以上，財閥對韓國經濟的掌控程度，舉世罕見。 六、奇蹟背後，有人付出了什麼代價？ 漢江奇蹟創造了財富，但代價也是真實的。 財閥獨大的結構，讓中小企業幾乎沒有多少生存空間。高房價讓年輕人看不到希望，激烈的升學競爭從小學就開始，工作壓力之大在全球名列前茅。韓國的工時長期是全球最長的國家之一，自殺率卻是已開發國家中最高的之一，近年來更出現全球最低的生育率，年輕人不願結婚、不願生育，這些都是高速發展埋下的社會代價。 1960年GDP只有40億美元的農業國，在三十年間完成工業化，並於2025年達到約1.86兆美元的經濟規模，成為全球第十二大經濟體。在距離停戰線只有數十公里的首都之下，韓國以經濟為國家生存的根本，打造出一套由國家主導、財閥驅動、教育支撐的發展模式。 漢江奇蹟，不只是一段經濟史，更是一場在地緣壓力下完成的國家生存實驗。它告訴我們，集中力量可以跑得很快，但跑得快的同時，也要問清楚：誰在背後承擔那些沒被計算進去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