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聖聰:川普的「不認帳」談判哲學
川普宣布全球關稅上調至15%,預告數月內將推出全新合法關稅方案。翻攝白宮臉書
川普宣布全球關稅上調至15%,預告數月內將推出全新合法關稅方案。翻攝白宮臉書
美國財政是一組難以迴避的數字。國會預算處最新預測顯示,2026 會計年度聯邦赤字約為 1.9 兆美元,約占國內生產總值的 5.8%;到 2036 年,赤字規模預計升至約 3.1 兆美元,占比約 6.7%。公共債務在同一期間,將從約 100% GDP 上升到約 120% GDP,利息支出在預算中的比重同步攀升。 這些數字構成了川普第二任期的財政背景:一個已連續超過 10 年赤字高企、未來 10 年仍難以回落的結構性困局。
在這樣的情況下,川普選擇把關稅納入政策組合。依照賓大華頓預算模型估算,2025 年公布的那一套關稅計畫,如果完整實施,未來 10 年可帶來約 5.2 兆美元的新增關稅收入,30 年累計則約 16 兆美元(動態估算約 11.8 兆美元)。國會預算處的整體推算顯示,若關稅維持不變,2035 年以前關稅相關收入約可為聯邦減少約 3 兆美元債務,成為「填坑」的一個來源。
從帳面上看,高關稅帶來的收入相當可觀。2025 年美國關稅收入比 2024 年增加約 1,870 億美元,分析估計其中約 80% 成本由企業在進口環節承擔,最終轉嫁到消費者身上,相當於一般家庭每年多出約 1,000 至 2,000 美元負擔。
另一方面,經濟模型給出的卻是另一組數字。賓大華頓預算模型估計,長期來看,這套關稅組合會讓美國實質 GDP 減少約 6%,工資減少約 5%,一個中位數家庭的終身實質所得損失約 22,000 美元。 也有分析指出,若把時間拉到 2054 年,關稅可能讓 GDP 減少幅度擴大到約 7.5%,對工資的壓力也超過 6%。
在政治語言裡,前一組數字較常被拿出來強調:關稅被描述成「幫美國賺了多少錢」、「讓別人替我們付錢」。後一組關於成長與所得損失的估算,則多被歸類為技術層面的「專家意見」,較少成為核心敘事。
這種選擇性呈現,構成不認帳哲學在財政與經濟層面的一個起點:看重收入、淡化成本;看重短期可見的「進帳」,淡化長期難以直觀感受的損失。
從談判視角可以看到川普的固定動作。
研究川普談判風格的文章指出,他習慣以極端開價作為起手式,例如在對特定國家的貿易談判中,公開提出 25%、50% 甚至超過 60% 的關稅威脅,或表示不排除課徵 100% 關稅的可能,用極端數字作為「談判錨點」。
這種做法常被歸類為「邊緣策略」:
透過把情勢推向接近崩潰的邊界,讓對手相信最壞狀況可能成真,從而在更早階段做出讓步。 在關稅議題上,這種邊緣策略常與「最後期限」、「下一輪加碼」的說法搭配使用,創造一種不斷倒數的壓力場,使談判看起來隨時可能破局。
在談判結束之後,川普慣用的敘事手法是「永遠勝利」。不論協議實際內容與原始開價相比縮水多少,公開說法往往是「史上最好協議」、「過去從沒有人談到這麼好的條件」。就算對方僅接受部分條件,或只是維持現狀,他也傾向把結果描述成對方「被迫讓步」。
此時,如果過程中曾有退讓或挫折,這些段落較少被承認為失敗,而是被說成「戰略性讓步」、「暫時調整」。川普這種一貫的勝利敘事,讓他不會承認在「談判中吃了虧」,因為承認失敗,會削弱下次談判威信的風險。
美國國會預算處在 2026 年最新預測中指出,受「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較高關稅與淨移民減少等政策影響,未來十年聯邦赤字平均約為 GDP 的 6% 左右,高於常被視為財政穩定門檻的 3%。這些政策合計使 2026 年以後的累計赤字增加約數兆美元,外部依 CBO 明細估算約有 1.4 兆美元可直接歸因於相關政策變動。
至於,川普的「不認帳哲學」特色,在於面對這類估算時,並不在政治層面逐一回應,而是透過強化「我們在賺」、「別人在付」的簡單訊息,讓複雜的成本討論退居背景。
把視角從經濟轉向法律領域,可以看到類似邏輯。2026 年 2 月,美國最高法院以 6 比 3 裁決,認為總統無權以「國家緊急經濟權力法」作為依據,對全世界幾乎所有進口貨品加徵高額關稅。
主筆大法官在意見書中指出,若接受政府解釋,等於賦予總統在未經國會程序下,對任一國家、任一商品、以任一稅率、在任一時間長度單方面加稅的權力,構成「對關稅政策乃至整體經濟權限的變質性擴張」。
裁決公布後,川普對外表達「深感失望」,質疑法院的判斷,並強調自己不會放棄關稅路線。不久,他就宣稱將改以其他關稅法為依據,推動新的全球關稅,稅率「至少 10%」,旋即調整成15 %,目標則是讓「每年從關稅得到更多錢」。
這裡延續的是一套反擊模式:
面對司法限制,先是語言上質疑甚至攻擊裁決正當性,隨後在法技上尋找繞行路徑。 裁決不被視為單純終局,而成為下一輪談判和政策調整的起點。
不認帳哲學在制度層面的另一個面向,是對法律與程序的「可塑性」運用。觀察川普第二任期關於關稅、移民等案件可以發現,當某一套命令被法院限制或推翻後,行政部門常見的做法包括:
一、提起上訴,拉長執行停止的時間,有些命令在數月乃至一整年內持續部分生效。
二、在原有命令基礎上微調文字或次級規範,再以新形式重新發布,並主張與舊案有所不同。
三、改用不同法源,嘗試在另一條法律路徑下達成類似政策效果,迫使法院與國會重新評估界線。
在這種操作觀中,法律並非一條「一次性的紅線」,而像是可以試探、逐步推進的「圍欄」。因此,川普不認帳的含義,變成不把某一次裁決視為最終定案,而是搶佔話語權,並且把解讀裁決結果的解釋,當成他翻雲覆雨的談判空間。
把上述行為放回憲政框架來看,可以看到一種對制衡機制的特殊看法。傳統上,法院與國會被視為行政權的平衡力量,也是合法性的來源之一。川普的操作方式,則更接近把這些機構視為「可以施壓、可以談判、可以塑造輿論的對象」。
當裁決或立法不符合川普的行政偏好時,他的反應不會只停留在政策調整,反而會動員輿論批評機構本身、尋求人事與制度設計上的改變、以新法案或新解釋測試界線,讓原本單向約束行政的制度,成為行政反向施壓的一部分。「不認帳」在這裡,指的是不承認制衡是單向、絕對的,而是把制衡本身納入權力博弈的一環。
在國際領域,類似的思考方式延伸到條約與組織。第二任期初期,川普政府啟動程序,讓美國成為首個退出最新全球氣候條約的國家,同時逐步退出或降格參與數十個與氣候、衛生、教育相關的多邊機構。 在官方說法中,理由集中在「不再符合美國利益」、「美國被迫承擔不公平成本」。
研究指出,這些條約與機構當中,部分是美國在前幾十年主導設計,也涉及數百億美元規模的長期資金承諾與政治信用。退出或降格參與,意味著對過去承諾的重新計算,也讓他國對美國在集體行動中的龍頭角色存疑。
在雙邊關係上,川普這種條件化態度表現得更直接。美國無論是對歐洲、安全盟邦,或對印度等關鍵夥伴,高關稅與撤軍、減少安全承諾的威脅,多次被川普團隊拿來當作談判槓桿。協議達成後,川普對內經常將其描述為「扭轉 25 年錯誤政策」、「讓盟友終於付合理的錢」,強調成果的歷史性。
與此同時,新一輪談判又可能在短時間內啟動,以更高關稅或其他壓力要求進一步讓步,讓前一輪協議呈現高度可逆狀態。從談判技術角度看,川普這種方式保留了不斷加碼的空間;但從信任角度看,卻大幅弱化了協議作為「穩定預期」的功能。
把這些線索收攏,我們可以把「不認帳哲學」視為是川普及其團隊的一致性行為規則。
第一,結果優先。
政策與談判的評價,以是否帶來可見收入、象徵性勝利或敘事優勢作為首要標準,成本與風險則被放在較後位置。
第二,避免認輸。
無論是在關稅談判、國會博弈,還是司法爭端中,公開語言極少使用失敗、錯誤、退讓這類字眼;相反,傾向將任何調整說成主動安排,將任何挫敗說成體制或他人造成。
第三,制度可塑。
法院判決、國會法案、多邊條約,較少被視為不可變動的終局,而更像一組可以透過解釋、程序與輿論持續談判的框架。
第四,承諾可逆。
協議或承諾在這套哲學中,並非絕對約束,而是視情勢可以重新計算的選項;若短期利益改變,重新談判或退出不被視為異常,而被視為權利的一部分。
一言以蔽之,美國川普的談判風格是,以極端開價與威脅擴大議價空間;在結果敘事上力求「永遠在贏」;在制度與承諾上保留最大可塑性與可逆性空間。在川普眼𥚃,他要的永遠是「服從」,而不是要讓眾人「服氣」。
*邀請您加入《鉅聞天下新聞網》Line好友,點擊網址https://lin.ee/squRXRO 每天為您推薦有價值的好新聞。
Copyright © 2022~2026 好好聽文創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