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被捨棄的棋子：烏克蘭困局揭示殘酷供應鏈國際政治

俄烏戰爭邁入第四年，美歐烏甫於日內瓦完成新一輪和談。會前，川普政府拋出引發軒然大波的「28點和平方案」，要求烏克蘭裁軍、放棄加入北約、接受領土損失，實質上將烏克蘭降格為緩衝地帶。會中各方圍繞此方案展開激烈交鋒。 歐洲若干國家表達異議，但真正令人震撼的並非方案本身，亦非反對聲浪，而是西方內部焦點已從「如何協助烏克蘭擊敗俄羅斯」，悄然轉向「烏克蘭該承受多少犧牲」。無論贊成或反對此方案，討論本質已然徹底改變。 這已非2022至2023年間「援助多少武器」的分歧，也非「西方該否直接參戰」的爭辯，而是所有參與者，皆在同一框架內盤算：烏克蘭必須犧牲與讓步多少？ 外界常認為這是西方政客偽善，或懼怕核戰。但真實原因更加殘酷：在全球經濟棋局上，烏克蘭從來就不是「無可取代的關鍵棋子」。 一、糧倉的宿命：舉足輕重卻非不可或缺 烏克蘭黑土帶堪稱歐洲最肥沃地帶，素有「歐洲糧倉」美譽。農產品佔其出口逾四成，金屬礦產再佔兩成。戰前，它是全球最大葵花籽油出口國，第六大玉米出口國，第七大小麥出口國。 按理如此關鍵，一旦戰火燃起，全球糧價理應崩盤。戰爭初期確實如此，糧價狂飆，各國人心惶惶。然而不過一年光景，市場便完成令人咋舌的調整。巴西、阿根廷擴增玉米與大豆種植面積，美國、澳洲提升小麥出口量能，印度一度鬆綁大米出口管制，葵花籽油缺口，迅速由棕櫚油、大豆油遞補。 關鍵問題在於，烏克蘭輸出的是「標準化大宗商品」，替代性極高。此類商品產地分散、供給彈性大，只消一至兩個種植季，全球便能彌補缺口。烏克蘭農業產出固然重要，但不具壟斷地位，也不致引發全球供應鏈崩解。 二、被精算出來的冷漠 2022年俄烏戰爭固然震撼全球經濟，但最致命衝擊並非糧食，而是制裁俄羅斯後天然氣價格暴漲，導致歐洲工業陷入爆炸性衰退。特別是德國，能源成本暴增數倍，工業遭受重創，連續兩年經濟呈現負成長。 相較之下，烏克蘭糧食遭阻斷，固然造成全球食品通膨，及非洲部分國家糧食危機，但對歐美經濟核心的製造業而言，衝擊相對可控。 這揭露了一種殘酷邏輯，失去烏克蘭對世界的衝擊在可承受範圍內，但能源危機直接傷及西方國家根本，核戰則屬毀滅性浩劫。當大國評估是否為烏克蘭，承擔經濟代價與核戰風險時，盤算得一清二楚： 烏克蘭的糧食有辦法補足，戰爭引發的能源危機自身難以承受；他國領土可以讓渡，核戰風險絕不可冒。烏克蘭在國際政治中的弱勢地位，正是從此處生根。 三、「28點方案」的殘酷真相 日內瓦和談期間，川普政府力推的「28點和平方案」成為焦點。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主導的這份方案極具爭議性，核心主張要求烏克蘭大幅裁減軍力，承諾永不加入北約，接受領土讓渡，成為難以自我防衛的緩衝區域。 魯比奧的說詞也前後矛盾，美國國會議員轉述他私下解釋「28點」，那是俄羅斯的願望清單；但他公開否認，宣稱是三方討論成果，烏克蘭政府則火速駁斥從未同意。 德國外交部長貝爾伯克，在會後發言揭示歐洲的憤怒，明白表示涉及歐洲問題，包括禁止烏克蘭加入北約的條款，已從方案中刪除。 然而，歐盟雖強烈反對川普的28點和平方案，但其自身提出的24點方案，同樣在要求烏克蘭割地讓步。 當中關鍵三條： 第16條：領土問題將在全面且無條件停火之後，再行討論與解決。 第17條：領土談判將從當前的實際控制線開始。 第18條：一旦領土問題達成協議，俄烏雙方皆承諾不得以武力改變這些邊界。 白話翻譯就是：俄軍佔領到哪裡，哪裡就是談判起點，哪裡就可能成為俄羅斯領土。歐盟表面上似乎站在烏克蘭一方，實際上，歐盟同樣在勸說烏克蘭割地求和。 四、道德與利益的權衡 西方並非沒有道德責任，但國際政治從來不是道德劇，而是： 利益 × 風險＝政策。 當「維護秩序」的收益，不再值得承受「核戰風險加上能源危機加上經濟衰退」的成本，政策自然由「支援烏克蘭」轉向「降低自身損失」。 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無奈地說：我們尋求的是能強化，而非削弱我們的方案。但他心知肚明，當他思考如何收復失土時，大國正在討論如何讓烏克蘭接受現實。 五、結構決定命運 烏克蘭的悲劇是一個「資源型經濟」的結構困境。土地無法移動，無從形成技術壟斷，全球替代來源過多，不具備「一旦抽離就讓世界崩潰」的供應鏈地位。於是現實變成，糧倉舉足輕重，但並非無可取代。而唯有不可取代的國家，才有資格在地緣政治中獲得保護。 克里姆林宮仍持觀望態度。俄羅斯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指出，我們獲知方案有所調整，但尚未接獲正式版本。這意味談判尚未結束。 整場關於烏克蘭前途的談判與安排，算不上國際政治的道德淪喪，而是全球化供應鏈時代的冷酷邏輯。小國若無法成為全球「實體價值鏈」、經濟產業鏈中的關鍵節點，那麼在國際政治風浪的危急時刻，隨時可能成為可被犧牲的籌碼，被捨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