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台美貿易談判在即：台積電赴美投資不能再加碼的三大理由

根據美國政治新聞網 Politico 近日報導，川普政府可能要求台灣對美投資高達四千億美元。行政院發言人回應表示，台美談判將採取台灣模式，由企業自主決定赴美投資，政府提供信保措施，並由台美政府共同打造科技園區，整體方式比美日、美韓模式更具彈性。然而外界必須警覺，川普團隊是否仍鎖定台積電，要求持續加碼投資美國？ 從川普過去的發言可見端倪。今年 8 月 6 日，川普接受 CNBC 財經節目訪問時說：「我們有世界上最大的來自台灣的正在亞利桑那州投資 3000 億美元，建造世界上最大的晶片和半導體工廠。」而 9 月 28 日，美國商務部長盧克尼科（Wilbur Ross）公開表示，希望未來美台各生產百分之五十的半導體。這些訊息清楚顯示，川普團隊可能仍希望台積電持續加碼赴美投資。 但在即將到來的台美貿易談判中，台灣政府和台積電都必須守住投資底線，據理力爭。目前已承諾的 1650 億美元對美投資，已經是台積電所能承受的最大額度。若再追加投資美國，台積電將面臨三道難以跨越的極限，極可能拖垮台積電，造成台美兩敗俱傷。 台灣現有四座生產高階晶片的 12 吋晶圓廠。美國方面，台積電已投資 650 億美元建設三座先進晶圓廠，第一座已開始運轉，第二座已完成機器設備裝置，第三座已經開工。今年三月，台積電又答應追加投資 1000 億美元，未來還會增加三座晶圓廠、兩座先進封裝測試廠及一個研發中心。這樣下去，在美國的高階晶圓廠將是台積電在台灣的一點五倍。 無論早期的 650 億美元投資三座晶圓廠，或今年追加的 1000 億美元投資，這些投資的地緣政治考量、美國為了對中國大陸打科技戰的國安自主考量，以及創造美國就業人口的考量，都遠大於對市場的考量。台積電願意投下這麼大的金額，必然經過精密的財務模型、風險評估與市場分析。他們所能承受的最高風險警戒值，大概就是現在這個投入規模，再往上就會侵蝕公司正常運作所需的資金安全邊際。 從市場現況、產能規模、財務負擔與產業波動來看，台積電目前對美投資已來到能夠承受的上限。再往上加碼，不僅會使整體產能嚴重過剩，還可能拖垮資金周轉、壓低整體獲利能力，讓台積電從全球最穩健的半導體公司，變成背負巨大風險的高槓桿企業。簡單說，再多一分就是危險。 更嚴峻的是人力調派問題。據了解，目前已在運作的亞利桑那州台積電 Fab 21 工廠，需要員工約 2200 人，其中 1000 人從台灣調派過去。而未來如果六座晶圓廠全部運轉，還有兩座封裝廠，每個廠約 1000 人，就需要從台灣派遣數千名工程師過去。這對台積電來說已經是無人可派的窘境。 調派這 1000 名人員去美國廠時，面臨當地工會抗議，指責違反當初允諾給當地創造的就業機會。台積電不僅面臨美國員工抗爭，更面臨根本找不到足夠台灣工程師願意長期赴美工作的困境。 過去幾年，台積電發現只有單身員工或小孩還小的年輕家庭員工才願意舉家搬遷長期工作。其他人因為三種理由都不太願意，可以短時間支援，但不願長期搬遷去美國工作。第一是如果子女到國高中，全家搬遷過去對子女教育銜接有很大困擾。第二是在早期支援過程中，台積電提供優惠補貼，包括住房、教育、交通等等。但等美國廠正常運轉後，可能就改為當地聘僱形式來僱用這些台灣派過去的工程師。雖然薪水高了許多，但相對物價來說，根本對台灣工程師沒有吸引力。第三是當地環境，各種環境也好、費用支出也好、醫療也好，都比台灣相對枯燥、落後或不確定。所以台積電派去美國工作的員工，十個人裡可能只有兩三個願意留下來。 六座晶圓廠加兩座封裝廠，需要數千名台灣工程師長期駐守，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台積電已經面臨嚴重的人力調派極限，無人可用。 美國可能希望台積電產能越多前往美國越好，台積電變成美積電。但有一種無法跨越的文化極限存在於台灣和美國之間。台積電變成美積電的話，就再也沒有以前的競爭力和創新能力。 當初張忠謀（Morris Chang）為什麼要讓台積電做晶圓代工？就是他經過考察後發現，台灣在 IC 設計或科技研發上面沒有競爭力，但在製程工藝穩定性上面、在良率能力上面非常優秀。而這是因為台灣特有的整個企業文化和人文環境所構成的。 這些文化和產業風氣，說起來是從聯電開始的。1980 年，台灣第一家大型半導體公司聯電成立後，科學園區設立在新竹。新竹當地本身就是民風純朴、認真努力又肯吃苦耐勞。所以他們建成了二十四小時運轉、三百六十五天不停歇的生產模式，這是舉世創舉。這個任勞任怨的精神和工作形態，在美國很難複製過去。 還有台灣半導體業的分紅配股制度，讓每一個人，從一線作業員到技術工程師，到高階主管都連成一起。可以在產線上每個人都注意產品品質良率、成本控制，以及遇到問題、研究問題、解決問題，上下一心的這種特有的台灣半導體工程師文化。這種產業文化就是美國無法長期或短期去學習、複製或內生的。如果把台積電的主力、大部分產能和研發都轉移到美國的話，那台積電就等於脫離了台灣整個半導體產業文化，它的根就無法留在台灣。也就是簡單一句話，必須根留台灣，台積電才能繼續保持競爭能力、創新能力，成為半導體產業的世界龍頭。 這三個極限都決定了台積電對美國投資要適可而止，超過的話有可能就把台積電拖垮。在即將到來的台美貿易談判中，台灣政府和台積電必須讓美方理解，台灣和台積電不是不願意擴大投資美國，而是無法承受壓垮駱駝的最後三根稻草。因為一旦逾越了市場需求、人力負荷、產業文化這三個極限，不是未來在美國的投資生產成本高昂、企業盈虧的問題，而是讓台積電可能步上三星、英特爾（Intel）衰敗的後塵，甚至被中國大陸半導體企業趕超。 台積電如果沒有根留台灣，一定會從現在的光彩耀眼變平庸暗淡。一旦台積電倒下，不止台灣失去了護國神山，美國也會失去在半導體上面的整個戰略優勢。所以台美之間的貿易談判必須守住投資底線，防止台積電把它的根或資源過多地繼續投到美國。只有確保台積電根留台灣，才能保障台美雙方的長遠戰略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