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梨釋迦風波:一場農民與政策失語的結構性衝突
鳳梨釋迦。示意圖/資料照片,台東縣政府農業處提供
鳳梨釋迦。示意圖/資料照片,台東縣政府農業處提供
2026年6月,台灣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在記者會上稱鳳梨釋迦「台灣人幾乎不吃」,且是「完全仰中共鼻息的農產品」,此言隨即引爆台東農民與地方政府強烈反彈。梁文傑事後澄清,稱原意在提醒農民警惕中國「養套殺」、「傷農」風險,遭斷章取義。即便還原語境,這場爭議所暴露的深層問題,遠比一句失言複雜得多。
台灣人慣吃的大目釋迦,幾十年來形成了特定的感知實踐,以手剝開、分瓣取食,是身體化的飲食記憶,也是台灣家戶日常的果品消費形式。鳳梨釋迦則截然不同,個頭碩大,需以刀切分,果肉緊實,耐長途冷鏈運輸,從品種培育到採收規格,整條產業鏈的設計邏輯都指向外銷市場,其中逾九成五曾銷往中國大陸。
梁文傑所言「台灣人幾乎不吃」,在農業事實層面並無重大偏差,但問題在於,他把一個關於飲食習性的描述,放在了一個充滿政治張力的場合,使得農業技術差異的陳述,在農民耳中轉化成另一層訊號:你種的東西,本來就不屬於台灣人的餐桌。這個滑移,便是爭議的起點。
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象徵暴力概念,提供了一個有效的分析視角。象徵暴力的特性在於,它以客觀陳述或常識的姿態出現,使受貶抑者難以直接反駁,甚至傾向內化這種貶低。官員說「台灣人不吃那個」,動用的是消費主體對生產者的隱性權力,農民聽到的,是自身勞動成果在主流社會生活中的位置被否定。
這種貶抑的殺傷力,正因為它並未採取粗暴否定的形式,而是以一種看似中性的事實描述呈現。
農民無法說梁文傑在說謊,卻又強烈感受到某種輕視,因此反彈的情緒格外難以平息,連執政黨自家的台東縣長參選人也不得不公開表示農民「很受傷」,正是這種象徵層次的傷害在政治上的具體折射。
這場爭議之所以難以化解,在於涉及三個場域的行動邏輯彼此扞格,互相說著不同的語言。
農業場域的邏輯是生計、市場與種植技術,農民關心的是今年的訂單在哪裡、明年是否還能繼續種鳳梨釋迦。
政治場域的邏輯是統戰風險與兩岸政策,陸委會關心的是台灣農業是否因市場過度依賴而形成政治槓桿,被北京用作施壓工具。
媒體場域的邏輯則是衝突製造流量,斷章取義的片段恰好提供了最易引爆的素材。
三個邏輯在此次事件中完全無法接合。梁文傑試圖用政治場域的語言,警告農業場域的行動者,結果卻在媒體場域的放大下,釀成一場各方皆感委屈的公共風暴。這並非溝通技巧的失敗,而是跨場域詮釋落差的結構性問題。
從布迪厄的文化資本分類來看,這場衝突存在明顯的不對稱結構。農民持有的是體現性文化資本(embodied cultural capital),即數十年累積的種植知識、土地認同,以及對台東氣候土壤的身體感知,這些資本難以被抽離為可流通的語言,在公共討論中天然處於弱勢。梁文傑所代表的,則是制度性文化資本(institutionalized cultural capital),即政策話語權、官僚詮釋體系,以及在媒體場域中被賦予的發言正當性。
當制度性資本的持有者,以「客觀分析」的姿態對體現性資本的持有者發言,後者幾乎無從在對等的語言平台上還擊。農民的反應只能訴諸情感與受傷,而這在公共論述的位階上,又再次被視為「非理性」,形成第二層的象徵壓制。衝突格局從一開始便已確立,與梁文傑本人是否有意無意傷農,關係不大。
■ 脆弱市場結構才是真正需要問責的核心
鳳梨釋迦高度依賴單一威權市場,並非農民單方面的選擇,而是歷年農業政策與政黨操作共同形塑的結果。
2021年9月,中國以介殼蟲為由片面禁止輸入,農業界普遍認定具政治動機。2023年6月部分解禁,北京卻公開點名是因國民黨副主席夏立言、台東縣長饒慶鈴赴海峽論壇爭取所致,政治操弄痕跡毫不掩飾。這一過程完整示範了「養套殺」的機制,從培育出口依賴,到以禁令施壓,再到有條件恢復以換取政治接觸,環環相扣。
真正值得問責的,是為何這個脆弱的市場結構能夠持續存在數十年,朝野皆未能有效提出替代方案。
梁文傑的失言之所以觸動農民長期累積的被剝奪感,部分原因正在於此,農民知道自己被困在一個無論哪個政黨執政都沒有認真解決的結構困境之中,而官員在媒體前輕描淡寫地談論他們的作物「台灣人不吃」,在傷口上再添一筆。
這場爭議真正應當促發的公共討論,是台灣農業市場多元化的政策缺位,以及民主政府在農業結構轉型上的長期怠惰。若社會討論最終只停留在梁文傑說錯了什麼,那麼台東農民的處境,在下一個禁令到來之前,恐怕仍不會有任何改變。

Copyright © 2022~2026 好好聽文創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