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演算法綁架:民主政治如何退回部落時代
(圖/AI生成)
(圖/AI生成)
社群媒體演算法的發展速度,遠超社會倫理和法律制度的適應能力。演算法看起來像是中立的,在替你挑內容、整理資訊,但它真正抓住的,是人類最脆弱的心理弱點。
在演算法的高權重設計裡,最核心的運作邏輯,就是想辦法讓你停留更久,並且跟平台產生更多互動。而非「傳播知識、促進交流、進行理性溝通」為主要目的,這些在它的運作中反而是次要的。
因此,它會優先推送那些最能激起情緒、最能刺激反應的內容——憤怒的、害怕的、獵奇的、引戰的。不是因為這些內容更重要,而是因為它們最能讓你留下來、按讚、留言、分享。
在這種權重排序下,能挑動情緒的內容排在最前,能促進思考或理性對話的內容自然排到後面。換句話說,演算法的核心運作不是引導我們交換知識,而是推動我們交換情緒;不是協助理解,而是在強化快速反應。
隨著生成式AI、沉浸式影音以及更精準的情緒分析技術被納入內容推送系統,未來的演算法將更加貼合個體心理的脆弱面。如果社會未能提前建立相應的防護機制,演算法對人類認知、社會共識乃至文化走向的影響力將進一步加深。
這形成了一個深刻的悖論:儘管人類在物質文明上取得了飛速發展,但這些科技成就並未帶來普遍的理性昇華,反而為人類內在的原始衝動提供了高效的放大器和釋放通道。
一、我們大腦裡的原始人從未離開
人類的心智是在幾百萬年的原始環境中形成的,當時攻擊性、焦慮、恐懼這些特質能幫助我們生存下來。雖然現代社會不再有野獸和飢荒,但我們大腦裡那些「戰鬥、逃跑、僵住、討好」的原始防禦機制還在,隨時會被觸發。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網路上那麼容易被激怒。
網路世界裡有兩種攻擊者。第一種是「控制型攻擊者」,也就是網軍,他們冷靜、有計畫地散布假訊息,設計各種宣傳戰術來操控輿論。第二種是「反應型攻擊者」,就是我們常說的鍵盤俠,這些人暴躁易怒,看到不爽的內容就開罵。演算法的可怕之處在於,它讓前者可以精準地利用後者的易怒和脆弱,把他們變成武器,形成網路同溫層。
現代心理學發現,人類即使在沒有真實威脅的環境下,那些原始動力還是活躍著。當我們心理資源不足、壓力沒有好好處理時,這些原始衝動就會「錯位、空轉或虛無」。網路平台就是最好的「空轉場所」——演算法不斷推送極端內容,滿足我們對衝突、敵我分明、找到歸屬感的原始需求。但這種滿足是假的、短暫的。我們在網路上罵來罵去,耗盡了心理能量,現實生活卻什麼都沒改變,焦慮反而更嚴重了。
二、文明標準的確立與瓦解
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Karl Jaspers)提出「軸心時代」這個概念,指的是公元前800到200年這段時期。那時候世界各地同時出現了孔子、蘇格拉底、釋迦牟尼這些偉大思想家。他們最大的貢獻是把人類從只關心自己部落、自己血緣的「部族思維」,提升到關懷全人類的「普世道德」。這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轉折點。
建立在軸心時代基礎上的現代文明,核心就是三件事:第一是理性,我們要用事實和邏輯來思考問題,不能只憑情緒;第二是多元主義,承認社會上不同群體有不同的利益和想法,這很正常;第三是協商機制,通過代議制度來平衡各方利益。這就是民主政治的基礎。
演算法民粹主義不是單純的情緒放大,而是一場系統性的文明瓦解工程。它同時攻擊理性、多元與協商三大支柱,讓人類在數位時代重新退回部落思維。
演算法最擅長的,就是利用人類的弱點把我們推向「反理性」:人不想再接觸會挑戰自己立場的資訊,只點開能讓自己爽、能讓自己憤怒的內容。事實不再重要;每個人都只選擇能證明「我早就對了」的訊息,把不符合自己認知的事實視為陰謀或假訊息。反理性最政治化的產物,就是把專家、媒體、學者都標成「腐敗的菁英」,並鼓吹「只有我們才代表真正的人民」。演算法推送的,就是這些能最快引發情緒反應的內容。結果就是——人類不再思考,只剩反射;不再追求真相,只追求情緒滿足。
在演算法的世界裡,多元不是價值,而是噪音。於是平台會自動幫你建立一個封閉的同溫層,只讓你看到「跟你同一邊的人」。更可怕的是,它還鼓勵你把不同族群、不同政治立場、不同意見的公民全部視為敵人。不同意你,就是背叛國家、背叛人民、背叛正義。自己永遠是「人民」的一方,對方永遠是「邪惡」的一方。這不是民主政治,這是數位版的部落戰爭。
演算法完全沒有「協商」的概念。它不鼓勵對話、不重視共識、不在意事實,只在意一件事:誰能製造更大的情緒、更多的聲量。所以在網路上,政治不是協商,而是聲音越大越有理、謾罵比理由更有效、情緒比事實更能得到回報、極端言論比溫和立場更容易獲得關注。最後拿到選票的,不一定是能治理國家的人,而是能在演算法戰場上獲勝的人。這讓民主程序本身失去意義,也讓文明的運作機制全面失效。
可怕的是,當代人在政治和認知層面,正在從複雜的理性思考退回到部落式的「生存競爭」思維。演算法製造的封閉迴音室,讓民粹主義者可以壟斷「人民」的定義,把所有反對他們的人踢出「人民」的範圍。這跟原始部落排斥外人的心理一模一樣,只是現在換到了數位空間裡。
三、演算法與民粹的完美共謀
很多人以為演算法只是個中立的技術工具,但其實不是。演算法的設計目標就是讓你盡可能多地停留在平台上,產生更多互動,好賺廣告費。它知道人類最容易被強烈的、極端的、敵我分明的內容吸引,所以就拼命推送這些東西給你。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商業模式在系統性地操控公共討論空間。
民粹政客最善於利用演算法,重新劃定「誰是人民」與「誰代表正義」。他們在社交平台上不斷宣稱自己才是「真正代表人民的一方」,並透過演算法擴大這種敘事,將不同意見者標記成「非人民」、「不正義的一方」。原本複雜的社會矛盾,就這樣被簡化成敵我分明的二元對立:自己是正義、對方是邪惡;自己是進步、對方是反動。演算法讓這種劃線方式快速擴散,使社會內部的多元分歧被重新框成一場「陣營戰」。
社交平台的同溫層與迴音室效應,會讓人以為:「原來和我想法一樣的人這麼多!」演算法只推給你立場相近的內容,讓你每天看到的都是「跟你站在同一邊的人」,而對立同溫層裡的人,也同樣被你視為「反動者」、錯誤或邪惡的一方。於是你更相信自己站在絕對正義的一邊,也更相信對方是必須被擊敗的敵人。這種錯覺強化了對立,使政治變成一場必須「頑強戰鬥下去」的價值之戰,而社會的多元性則被快速侵蝕。
現在政治人物的競爭,已經不只是傳統的權力鬥爭,而是「演算法技術競爭」。看看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對TikTok的態度就知道了——雖然美國國會兩黨都說TikTok有國安疑慮,要求中國公司剝離所有權,但川普反而不想完全禁止。為什麼?因為他擔心禁了TikTok,Facebook就失去競爭對手,變得更強大,而他認為Facebook在上次選舉「作弊」對他不利。這個例子告訴我們,數位平台已經不只是傳播工具,而是國內政治平衡、地緣政治武器、資本壟斷問題全部糾纏在一起的複雜戰場。
四、文明與科技的博弈
演算法民粹主義是技術、資本和原始衝動三重合力產物,系統性解構普世理性基礎。人類未來在於從對科技的「被動適應」轉向對人性的「主動設計」,設計促進昇華而非退化的社會環境和技術框架。數位時代文明與野性博弈的籌碼和速度達歷史新高,唯有加速制度規範、理解深層心理結構,才能確保科技進步服務文明演進,而非推向部落時代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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