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奇聞】改名重返廚房,疫情再度爆發!傷寒瑪麗該負多少責任?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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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肺炎流行期間,「群聚感染」曾是讓人聞之色變的消息。大家擔心的,除了不斷增加的確診人數,還有那些尚未被發現的感染者:他們去了哪裡、接觸過誰,會不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讓疫情繼續擴散?當新聞出現「超級傳播者」幾個字,這份不安往往更加強烈。
所謂超級傳播者,一般是指造成的感染人數明顯多於通常情況的感染者。不過,傳播規模也受到接觸機會、活動環境等因素影響,不能只歸因於某個人的身體狀況,更不能直接拿來判斷一個人的品格。疾病傳播的結果與當事人應負的責任,需要分開討論。
一百多年前,一位愛爾蘭女廚師的遭遇,就讓這個難題浮上檯面。她原本靠料理維生,後來卻成為公共衛生史上最著名的無症狀傷寒帶原者之一。人們甚至逐漸忘記她原來的名字,只記得那個帶著恐懼與指責的稱呼:傷寒瑪麗。
瑪麗.馬隆出生於愛爾蘭,年少時移民美國,從事家務服務,後來成為廚師。她有不錯的手藝,也曾受僱於紐約的富裕家庭。對一名靠勞力生活的移民女性來說,能夠憑一技之長獲得較好的工作,是立足異鄉的重要依靠。然而,她看似健康的身體,卻帶著自己難以理解的感染風險。
1906年夏天,銀行家華倫一家租住長島牡蠣灣的一棟別墅,瑪麗受僱擔任廚師。沒想到,家人與傭人接連病倒,11人之中有6人感染傷寒。原本供人度假的住所,突然成了令人不安的地方。房東擔心找不出病因,房子往後就難以出租,於是委託衛生工程師喬治.索珀調查。
調查從飲水、牛奶及其他可能的感染來源著手,卻未找到足以解釋疫情的線索。索珀接著注意到,這戶人家在疫情發生前不久換了廚師。他追查瑪麗的工作經歷,發現她過去任職的多個家庭,也曾出現傷寒病例。這些看似各自發生的疫情,逐漸因為同一個人而連在一起。
傷寒主要透過受到病菌污染的食物或飲水傳播。帶原者即使沒有明顯症狀,仍可能隨糞便排出病菌;若如廁後沒有確實清潔雙手,再接觸食物,就可能把病菌帶進別人的身體。也就是說,一個人能夠正常工作、吃飯與生活,並不代表他一定沒有傳染疾病的可能。
在這段故事裡,還有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甜點:桃子冰淇淋。索珀懷疑,瑪麗親手製作、沒有再經過加熱處理的這道甜點,可能是病菌進入餐桌的途徑。這個推論指向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風險:食物的外觀與製作者的精神狀況,都不足以讓人判斷它是否安全。
當索珀找上瑪麗,希望取得檢體時,她的反應非常激烈。她不相信自己會傳播傷寒,也拒絕配合。這樣的抗拒固然讓調查陷入困境,卻也反映出當時溝通上的巨大落差:醫學界已開始認識健康帶原者,一般人卻很難接受,明明沒有生病的感覺,怎麼會成為他人的感染來源?
換個位置思考,假如有人突然告訴我們,自己的身體藏著危險,往後連最熟悉的工作都不能再做,我們能立即相信嗎?對瑪麗而言,這項指認同時威脅了她的名譽、生計與自由。她感受到的委屈值得理解;但對那些陸續生病的家庭來說,查明感染來源,同樣是不能拖延的事。
1907年,衛生當局在警方協助下將瑪麗帶走,檢驗發現她的糞便中確實有傷寒桿菌。她隨後被送往紐約北兄弟島隔離,直到1910年才獲釋。離開的條件,是承諾停止從事廚師等接觸他人食物的工作。第一次隔離,就占去了她約3年的生活。
對一個自認健康、仍有能力工作的人而言,突然被迫離開原來的生活,並不容易接受。然而,隔離結束也不代表難題隨之消失。回到社會之後,她仍然需要收入,仍然需要找到一種能讓自己生活下去的方式。
瑪麗一度改做洗衣工作,但這類工作的收入較低,勞動也辛苦。後來,她又回到熟悉的廚房,並使用化名工作。1915年,紐約斯隆婦產醫院出現傷寒疫情,造成25人感染、2人死亡。調查人員發現,在醫院掌廚、以瑪麗.布朗之名工作的人,正是先前已被要求停止處理他人食物的瑪麗。
這一次,衛生當局再度將她送回北兄弟島。從1915年到1938年過世,第二次隔離長達約23年,加上第一次的3年,合計約26年。這是她人生中極為漫長的一段時間。雖然她在島上並非始終被關在病房,也曾在院內工作,但原本能自行選擇的生活,已受到長期限制。
而「傷寒瑪麗」這個稱呼,在她生前便已透過新聞傳播開來。當一個人的名字與疾病緊緊綁在一起,公眾很容易只看見危險,忽略她也有自己的處境、恐懼與對疾病的誤解。一個複雜的人,就這樣被縮減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標籤。
可是,同情她的遭遇,是否就代表她完全不必負責?我認為,這裡必須把兩個階段分清楚。在不知自己帶原時造成感染,不能僅憑結果就認定她存心害人;但在接受檢驗、被告知風險,並承諾不再處理他人食物之後,仍然回到廚師工作,責任便不能以同樣的方式看待。即使她始終不相信自己會傳染別人,也無法因此消除他人承受的風險。
另一方面,指出瑪麗應負的責任,也不等於長期隔離的每一項措施都不必受到檢視。為了保護大眾,限制一個人的工作甚至自由,應該有清楚的證據與必要性,也需要持續評估是否存在限制較小、同樣能降低風險的做法。防疫措施必須回答如何保護他人,也必須回答受限制的人要如何生活。
對一個靠烹飪維生的人,只告訴她不能再當廚師,顯然還沒有處理完整個問題。如何讓她理解帶原的意義、協助找到可以維持生活的工作,並建立能夠持續追蹤的安排,都應該納入考量。這些支持不能保證一個人一定配合,卻能讓防疫要求更有可能落實,也能避免把所有困難都推回當事人身上。
傷寒瑪麗的故事,留下了個人責任與公共權力之間難以迴避的提問。感染者需要面對自己的行為可能造成的影響,社會也需要克制恐懼所帶來的指責。對風險的管理可以嚴謹,對一個人的理解仍應保留空間。
當我們再次聽見「群聚感染」或「超級傳播者」,願意先了解證據、釐清傳播途徑,再討論責任,就是避免獵巫的開始。控制疫情與尊重人的處境,應該一起成為防疫的一部分。讓受影響的人知道該怎麼做,也有條件做到,才有機會減少下一場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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