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其祿專欄/高雄的下一步:延續治理窠臼,還是迎向結構性翻轉?
張其祿專欄/高雄的下一步。翻攝高雄市臉書
張其祿專欄/高雄的下一步。翻攝高雄市臉書
張其祿(國立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特聘教授)
高雄市長選舉即將迎來政見辯論。對這座長期肩負台灣工業發展重任,卻也累積諸多治理沉痾的城市而言,這不應只是一場候選人之間的政治攻防,更應是重新檢視近二十年城市發展成果與治理模式的重要機會。高雄真正需要思考的,不只是未來還要興建多少重大工程、提出多少福利政策,而是過去的發展路徑究竟解決了多少結構性問題,又有哪些治理困境始終未能突破?
近年高雄從台積電進駐、半導體產業發展,到重大公共建設及演唱會經濟,確實取得不少值得肯定的成果。然而,招商投資、建設規模與活動人潮,終究不能完全代表城市治理的實質績效。一座城市是否真正進步,關鍵不在於城市變得多麼熱鬧,而在於發展成果是否轉化為多數市民的所得、健康、安全與生活品質。從這個標準檢視,高雄近二十年的發展,仍有不少值得重新省思之處。
首先,城市發展與市民生活之間,仍存在明顯的結構性落差。 根據內政部統計,高雄人口從2018年底約277.35萬人,降至2026年9月底約270.52萬人,減少近7萬人。人口變化固然涉及少子化、高齡化及人口遷徙等因素,卻也反映城市維持人口與吸引人才的長期挑戰。依主計總處2024年統計,高雄本國籍全時受僱員工平均年薪68.7萬元,與臺北市相差26萬元;內政部2025年簡易生命表則顯示,高雄市民平均餘命79.80歲,居六都之末,比全國平均少1.47歲,更較臺北市少4.18歲。這些差距提醒我們,產業升級不能只追求投資金額與經濟產值,更應讓發展成果反映在青年就業、薪資所得、居住負擔與公共健康上。
尤其高雄長期以鋼鐵、石化、港運及能源產業支撐台灣經濟發展,卻也承擔相當程度的污染與健康風險。近年空氣品質雖持續改善,但細懸浮微粒(PM2.5)年平均濃度仍居六都最高,顯示長期累積的環境負擔尚未根本解除。市府近期訂定鋼鐵業空氣污染物排放標準,值得肯定,但個別污染源的改善,仍不足以取代能源結構、產業製程、污染總量及環境成本分配的整體改革。如果產業不斷升級,市民卻仍承擔不成比例的環境代價,便難謂完成真正的城市轉型。
其次,公共安全與土地開發問題,暴露長期治理體制在風險管理、資源配置及監督制衡上的不足。 2014年高雄氣爆造成32人死亡、321人受傷;2021年城中城大火造成46人死亡、41人受傷,兩起事故均經監察院調查指出相關行政管理缺失。從地下管線到老舊建築,這些悲劇雖然成因不同,卻共同凸顯風險預警、日常稽查及跨機關協調的制度問題。公共安全不能總在事故發生後才檢討究責,更應建立事前預防與持續監督的治理能力。
土地開發與重大公共投資爭議,則涉及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公共資源與地方利益如何分配。近年大樹和山光電案,約2.59萬平方公尺山坡地涉及違規開發;美濃大峽谷等盜採土石及非法回填廢棄物案件,更有106人遭起訴,非法開挖面積約達兩座澄清湖棒球場,部分坑洞深達約15公尺。另一方面,總經費81.37億元的前鎮漁港整建計畫,其中約24億元的多功能水產品運銷中心,在營運準備階段仍出現攤商進駐、作業動線及設施設計等爭議。這些事件性質雖然不同,卻都涉及行政審查、土地使用、公共投資與監督效能,更值得檢視重大開發與資源分配背後,是否存在政商利益糾葛、地方政治綁樁,甚至利益分配與權力共生的結構性風險。當公共資源、地方利益與政治權力長期交織,若缺乏透明決策與有效監督,便可能形成利益網絡與制度盲點,使公共資源配置偏離市民的真正需求。
事實上,治理品質的問題也存在於日常行政。教育現場的校事會議、申訴調查及教權保障,持續引發教師團體對行政程序與權責劃分的改革訴求;極端降雨下的淹水風險、縣市合併後仍待改善的城鄉差距,也考驗政府能否從被動處理走向整體治理。尤其高雄沉重的財政負擔,更凸顯長期資源配置與財政紀律的問題。截至2026年9月底,高雄一年以上公共債務未償餘額仍達2,141億元,平均每位市民負擔約7.9萬元,無論債務總額或人均負債,均居全國地方政府之首。儘管近年市府持續減債,但如此龐大的歷史負擔,仍限制公共建設與社會福利的財政空間,也凸顯財政永續與世代公平的重要性。這些問題看似分散,實際上都指向相同的核心:政府能否建立兼顧風險預防、資源效率、行政公平與公共問責的治理制度?
然而,前述問題背後最值得深思的,仍是長期執政所形成的治理結構與政策路徑依賴。 從2006年陳菊就任高雄市長至今,將近二十年間,除2018年底至2020年間曾由不同政治陣營執政外,高雄市政大部分時間由民進黨執政團隊主導。長期執政固然有助於政策延續與資源整合,卻也可能使既有產業發展模式、行政決策方式與地方權力關係逐漸固化,形成組織慣性、監督弱化及利益網絡過度交織的風險。
因此,高雄近二十年的發展,不能只以累積多少建設、引進多少投資或舉辦多少大型活動來評價,更應檢驗長期執政是否真正縮小所得與健康差距、改善環境負擔、強化公共安全,並建立公平透明的資源配置制度。長期掌握治理權力者,既享有政策延續與施政成果的優勢,也應承擔檢討歷史積弊及改革既有制度的責任。政治權力可以延續,但治理責任不能隨任期更迭而消失。
高雄真正需要的,已不只是既有政策的修補或建設規模的擴張,而是從產業發展、行政決策到公共監督的結構性改革。產業政策應從追求投資與產值,走向所得提升與環境正義;公共建設應從重視工程完成,走向公共價值與使用效益;行政體制則應從被動補救與個案究責,走向風險預防、透明決策及制度問責。唯有如此,改革才不會流於更換政策名稱或增加預算,而能真正改變政府的運作方式。
高雄近二十年的發展,不能說沒有進步,但也不能因為建設與投資的增加,就忽略長期未解的治理沉痾。 當既有發展模式始終難以扭轉所得、環境與健康的結構性落差,公共安全、資源配置與行政監督又反覆暴露問題,便有必要重新思考高雄未來的治理方向。城市的進步,可以來自重大建設與產業投資;但真正的翻轉,必須建立在發展模式、權力結構與治理制度的深層改革之上。唯有突破長期形成的治理窠臼,高雄的發展成果才能真正轉化為市民所得、健康、安全與生活品質的全面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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