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Z世代點燃歐亞:從巴黎到加德滿都的世代反叛
(示意圖/AI生成)
(示意圖/AI生成)
跨越歐亞大陸的政治與社會,正經歷一場結構性震盪。主導者是Z世代(Generation Z)青年。從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到新德里的政務區;從雅加達的校園,到加德滿都的國會大廈,青年群眾大規模湧上街頭。
這波動盪表面上訴求分散,而且高度在地化。法國抗議師資短缺,也抗議預算緊縮;義大利與比利時,要求教育改革與民生補貼;印度不滿醫考弊案,也不滿選民名冊遭大規模刪除;印尼則抗議森林大火,以及生活成本飆漲。
而其本質是全球青年的集體反叛,反叛的對象有三:「世代間剝奪」、「體制性分配不公」,以及「威權治理失能」。
這波抗爭展現全新的運動範式:無領袖(Leaderless)、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以及極速數位串聯(Hyper-networked)。歐洲面臨成長停滯,福利國家持續退縮;亞洲則是高成長下的不平等,加上階級固化。兩者在能源與通膨休克催化下,形成歐亞共振的抗爭鏈條。
在孟加拉與尼泊爾,青年怒火已迫使長期政權倒台,甚至重塑國家憲政架構。以下從抗爭的升級軌跡、經濟驅動因素,到歷史平行範式,逐一透視這場世代風暴。
一、歐洲戰場:從法語區校園危機到全歐民生怒火
歐洲示威浪潮的爆發,突顯公共服務惡化的後果。透過執法過當與社群擴散,民怨迅速升級,轉化為跨國性政治危機。
在法國,事件起源於巴黎東南郊,克雷泰伊(Créteil)的聖修伯里高中,起因是師資危機。克雷泰伊是巴黎近郊城市,移民比例高,貧窮率高達23.1%,遠超法國全國15.9%的平均。
由於長期缺乏教職人員,教室過度擁擠,教學頻頻中斷。2026年9月17日,教師發起集體罷教;9月21日,學生以垃圾桶封鎖校門。
抗爭在一週內迅速擴散。9月28日,巴黎近郊一名14歲學生,遭警察近距離發射催淚彈,導致下顎骨折。涉案警察事後遭起訴,但執法過當的爭議,已徹底激化民憤。隔天9月29日,全法約180所中學遭封鎖。
10月初,示威波及里爾、土魯斯等城市,超過700所學校受到衝擊。10月6日,全法25萬人上街遊行。法國聖丹尼(Saint-Denis)市長,巴加約科(Bally Bagayoko),張臂擋在鎮暴警察與學生之間,畫面在網路瘋傳。
從9月底到10月8日,全法累計6877人遭拘留,其中高達86%是未成年人,約5900人。
法國教育部承諾,派出3000名代課老師;法國總理勒克努(Sébastien Lecornu),也提出因應對策。但民間信任早已破產。
10月17日,動員規模達到頂峰,全法超過55萬人上街。巴黎、馬賽與里昂,爆發嚴重縱火與搶劫。利摩日(Limoges)的百年市政廳,遭到焚毀;巴黎單日逮捕850餘人。
法國警方出動7萬名軍警,搭配裝甲車與水砲車,接管各大地標。羅浮宮與奧塞美術館閉館,當局並實施大範圍宵禁,地鐵也隨之停駛。
法國的火苗迅速跨國延燒。10月5日,義大利杜林與羅馬的高中生,佔領校園,高喊「效法法國」。
10月16日至17日,義大利學生發起「No Meloni Day」,矛頭直指義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米蘭超過5000人上街,與警方爆發衝突,精品店遭到洗劫;杜林約10所高中遭佔領。
示威者高喊:「更多錢給家庭,少花在戰爭上」,逼得梅洛尼派軍隊,進駐米蘭維安。
比利時方面,10月1日,列日(Liège)的中學生率先發難,反對法語區教育改革,也反對學費調漲。10月17日,布魯塞爾示威者翻倒汽車,警方動用催淚瓦斯與水砲車。比利時內政部長昆坦(Bernard Quintin),宣示動用一切必要手段,恢復社會秩序。
二、亞洲戰場:從政治失言、體制弊案到街頭圍城
相較於歐洲聚焦福利國家退縮,亞洲抗爭的根源更深,牽涉體制性腐敗、機會壟斷與選舉不公。
在印度,印度首席大法官蘇里亞‧康特(Surya Kant),於2025年11月24日就任。2026年5月,他在法庭上公開發言,把失業青年比喻為「蟑螂」,以及「寄生蟲」,引爆社會怒火。
30歲青年迪普克(Abhijeet Dipke),隨即在網路上成立,諷刺性的「蟑螂人民黨」。短短幾天,追蹤人數就衝破千萬。
這場網路運動在6月至7月間,成功發動大規模抗議。捲入醫學院入學考試弊案的,印度教育部長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被迫辭職下台。
9月,印度選舉委員會,推動全國選民名冊「特別密集修訂」,無預警刪除約1.3億個名字。外界指控當局操弄選舉,圖利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所屬的執政黨。
10月10日,新德里遭全城封鎖,行動網路被切斷,迪普克被帶走,逾2000人遭拘留。但到了10月23日,仍有500名學生與農民,持續包圍選舉委員會總部。
在印尼,2026年10月20日,是印尼總統普拉伯沃(Prabowo Subianto),就職滿兩週年之日。印尼大學、萬隆理工學院等,9所頂尖學府學生,在雅加達集結,當局部署逾9500名警力。
學生訴求涵蓋生活成本高漲、學費負擔沉重,以及政府面對森林大火的怠惰。火災集中在蘇門答臘與加里曼丹。
10月23日,在加里曼丹的帕朗卡拉亞(Palangkaraya),學生在橘色霾害濃煙中集會。他們抨擊官員坐享優厚福利,卻對民生與生態災難,視若無睹。學生並計畫在10月28日,也就是「青年誓言紀念日」,展開全國性大行動。
三、南亞革命:孟加拉與尼泊爾的政權更迭
在孟加拉與尼泊爾,青年怒火直接轉化為革命,一舉解構既有體制。
孟加拉的導火線,是公務員配額制度。2024年6月5日,孟加拉高等法院恢復配額,將三成公務員職缺,保留給1971年獨立戰爭,參戰者的後代。7月1日起,大學生發起反配額抗爭。
軍警展開血腥鎮壓,聯合國估計約1400人死亡,抗爭隨即升級為,全民不服從運動。2024年8月5日,執政15年的孟加拉總理,哈西娜(Sheikh Hasina),搭機流亡印度。
8月8日,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尤努斯(Muhammad Yunus),宣誓出任過渡政府首席顧問。2025年11月17日,孟加拉特別法庭,缺席判處哈西娜死刑。
2026年2月12日,孟加拉舉行大選,這是哈西娜倒台後首次大選。孟加拉民族主義黨(BNP)大勝,黨主席塔里克‧拉赫曼(Tarique Rahman),在2月17日宣誓就任總理,完成政權交接。
尼泊爾則展現了,極致的數位政變範式。當時網路上流行對比圖,一邊是政治人物子女炫富,一邊是庶民苦難。2025年9月4日,尼泊爾政府無預警,封鎖Facebook、YouTube等,20多個社群平台。
9月8日,Z世代湧上加德滿都街頭,國會大樓遭到縱火,衝突累計造成至少77人死亡。隔天9月9日,尼泊爾總理奧利(K.P. Sharma Oli),宣佈辭職。
抗議學生隨後,在Discord平台,發起網路投票,推舉尼泊爾前首席大法官,卡爾基(Sushila Karki)。她在9月12日,宣誓出任過渡政府總理,也是尼泊爾首位女性總理。
2026年3月5日大選,35歲的前饒舌歌手、加德滿都前市長,巴倫‧沙阿(Balendra Shah),率領國家獨立黨,拿下近三分之二席次。他在3月27日宣誓就任,成為尼泊爾最年輕的總理。前總理奧利,則因鎮壓責任遭到逮捕。
四、四重結構性驅動:為何歐亞同時燃燒
歐亞青年抗爭同時爆發,並非偶然的孤立事件。這是四重深層結構矛盾,在2024年至2026年間,交織共振的結果。
第一,歐洲人口老化與財政緊縮,導致世代間再分配失衡。歐洲先進經濟體,長期受困於成長遲緩,以及人口老化。國家財政被龐大的退休金、醫療照護與債息支出佔用,公共預算結構嚴重傾斜。
以法國為例,2025年預算赤字,達到GDP的5.1%,公共債務超過GDP的115%。法國總理勒克努,提出540億歐元削減計畫,包括凍結公務員薪資與退休金,以及緊縮地方預算。
然而,法國教育預算,有超過四分之一,用於支付退休教師年金。青年世代深刻感受到,預算刪減犧牲了教育品質,也犧牲了青年補貼。這等於由年輕人,承擔上一代優渥退休體系,所轉嫁的成本,形成強烈的世代剝奪感。
第二,亞洲的高成長不平等與機會壟斷。與歐洲的低成長不同,印度與印尼等新興市場,維持顯著的GDP成長率。但成長紅利,高度集中於政經精英,高薪優質就業的增速,遠遠落後青年人口的供給。
孟加拉的公務員配額,印度的醫學院入學考試,以及選務審查,接連爆發特權與弊案。青年赫然發現,體制內的向上流動管道,早已被少數人壟斷。
這種相對剝奪感,就是「成長無感、努力無用」。它把對民生的不滿,轉化為全面質疑,矛頭直指既有體制的合法性。
第三,地緣衝突與二次能源休克,推升民生通膨。2022年2月24日,俄烏戰爭爆發,引發的食品與能源通膨,至今尚未平息。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空襲伊朗,伊朗隨即封鎖,關鍵能源通道荷莫茲海峽。
國際能源署(IEA)形容,這是全球石油市場史上,最大的供應中斷。國際油價一度衝上,每桶118美元;歐盟柴油價格大漲,法國柴油飆升至,每公升2.37歐元。
能源價格暴漲,連帶推高運輸、肥料與糧食成本,直接打擊青年與中下階層,衝擊他們的生存底線。同時,歐洲各國大幅增加國防預算,對教育與社會福利支出,產生擠出效應(Crowding-out Effect)。
第四,去中心化數位通訊架構,加上跨國網絡效應。Z世代是完全的數位原住民,不再依賴政治領袖,也不依賴傳統政黨。他們透過TikTok、Discord,與加密通訊軟體,自我組織、快速動員,徹底顛覆傳統社運模式。
印度「蟑螂人民黨」,數日內獲得千萬追蹤;比利時學生透過TikTok,數小時內發起全國封鎖;尼泊爾青年更透過Discord,進行過渡總理的網路公投。
去中心化的結構,讓政府無法藉由逮捕領袖,來瓦解整場運動。跨國的迷因文化(Memetic Warfare),加上符號的複製傳播,更讓青年抗爭,具備極高的跨國傳染力。
五、七國對照:觸發點、鎮壓手段與政治結果
把七個國家放在同一座標上,可以清楚看出,觸發事件、經濟背景、政府回應與政治結果的異同。
法國:觸發點是克雷泰伊高中罷教、警方執法過當、打傷14歲學生,以及萬物齊漲。背景是赤字佔GDP 5.1%、債務超過115%,柴油衝上每公升2.37歐元。政府部署7萬軍警,出動裝甲車與水砲車,全國逮捕逾6800人,86%是未成年人。
法國的結果是,預算刪減面臨極大阻力,政府陷入深刻信任危機,還有持續性罷工威脅。
義大利:觸發點是杜林校園佔領、「No Meloni Day」,以及南部油料短缺。背景是青年失業嚴重、論資排輩風氣濃厚,極右翼政府削減補貼。政府派遣數百名士兵,進駐米蘭,強硬宣示禁止焚燒城市。結果是學生與卡車司機、農民,形成跨階層抗爭聯盟。
比利時:學生在列日與布魯塞爾,封鎖校園,反對法語區教育改革。背景是教師長期罷工、公共服務預算大幅緊縮。政府部署鎮暴水砲車,並施放催淚瓦斯,比利時內政部長宣示嚴懲。結果是青年抗爭,與公部門全國大罷工合流。
印度:觸發點是大法官侮辱失業青年、醫考弊案、選民名冊刪除1.3億人。背景是經濟快速成長,但青年失業率高、體制壟斷嚴重。政府封鎖新德里、切斷網路,逮捕迪普克與逾2000人。結果是教育部長被迫辭職,選舉委員會的合法性,面臨憲政級挑戰。
印尼:觸發點是普拉伯沃執政兩週年、生活成本飆高,以及乾季森林大火與霾害。背景是生態災難與經濟壓力疊加,官員特權福利引發公憤。政府在雅加達部署9500名警力,並在帕朗卡拉亞鎮暴驅離。結果是迫使政府,重新評估補貼削減,並引爆10月28日全國動員。
孟加拉:觸發點是公務員配額制度,三成職缺保留給特定後代。背景是高學歷青年就業極度困難,以及長達15年的威權統治。軍警開槍鎮壓,造成約1400人死亡。結果是哈西娜辭職流亡,並遭缺席判處死刑,2026年完成大選政權交接。
尼泊爾:觸發點是封鎖20多個社群平台,加上官二代炫富。背景是階級固化,以及政治家族腐敗。強力鎮壓導致77人死亡,國會大樓遭縱火。結果是奧利下台被捕,Discord投票選出過渡總理,35歲的巴倫‧沙阿當選總理。
六、歷史鏡鑑:亞洲青年倒閣的傳統
把當前的Z世代抗爭,放回歷史長河觀察,可以發現兩條脈絡。一是傳承了亞洲青年倒閣的傳統,二是重新激活了巴黎的歷史記憶,這座城市向來是全球革命的發源地。
在亞洲,學生運動由來已久,扮演「體制糾錯者」的角色,乃至「政權覆滅者」。以下4個關鍵節點,構成亞洲青年政治參與的DNA。
1960年韓國「四一九革命」:李承晚(Syngman Rhee)政府選舉舞弊,大學生在4月19日發起大規模示威。面對流血鎮壓,學生未曾退縮,最終在4月26日,迫使韓國總統李承晚宣佈辭職,隨後流亡海外。
1973年泰國「十月劇變」:數十萬學生上街,要求廢除軍政府、制定民主憲法。10月14日爆發流血衝突,在泰國國王調停下,軍事強人、泰國總理他儂(Thanom Kittikachorn),被迫流亡海外。
1990年孟加拉反艾爾沙德運動:學生組織聯合反對黨,以及廣大市民,自同年10月起,展開全國性大罷工與街頭抗爭。12月6日,執政近9年的孟加拉軍事總統,艾爾沙德(Hussain Muhammad Ershad),被迫下台。
1998年印尼「黑色五月運動」:亞洲金融風暴重創印尼,學生在5月18日佔領國會大樓,要求政經改革。5月21日,印尼總統蘇哈托(Suharto)宣佈辭職,結束長達32年的威權統治。
2024年的孟加拉,與2025年的尼泊爾,兩場政權更迭,正是亞洲青年倒閣範式的,當代延續。它證明在新興亞洲國家,當體制閉塞,又缺乏合法的糾錯管道,青年街頭運動,仍是打破政治壟斷,最有效的工具。
七、巴黎街頭的三次重塑
巴黎在歷史上,曾三度透過街頭抗爭,徹底改寫全球政治版圖。今天的動盪,正是在這層歷史沉積上展開。
1789年法國大革命:財政崩潰與糧價飆漲,引發7月14日,民眾攻陷巴士底監獄。革命喊出「自由、平等、博愛」,徹底打破君權神授,把「人民主權」,確立為現代民主政治的根基。
1871年巴黎公社:普法戰爭慘敗,階級矛盾激化,巴黎工人在3月18日起義。政權維持72天,5月28日遭血腥鎮壓。
巴黎公社雖然失敗,卻深刻啟發了馬克思(Karl Marx),以及列寧(Vladimir Lenin),成為20世紀國際共產主義運動,與冷戰兩極對峙的思潮源頭。
1968年「五月風暴」:嬰兒潮世代不滿校園擁擠、保守威權,加上反越戰情緒,5月初在巴黎索邦大學罷課。5月13日起,引發上千萬工人總罷工。這場風暴徹底重塑了,西方社會的價值體系,涵蓋女權、環保、反權威,與個人自由。
2026年巴黎街頭再度燃燒,標誌著戰後西方福利國家模型,在面對人口老化、全球化退潮與地緣衝突時,陷入深度失能。
巴黎街頭的大規模動盪,從不局限於單一政策爭議。它往往是新政治思潮萌發,或民粹勢力崛起的先兆,具備動搖歐盟凝聚力的能量,甚至衝擊西方政治秩序。
八、長期化的政治新常態
綜合來看,全球Z世代抗爭浪潮,代表一種政治新常態:長期、結構性且高度不穩定。
首先,歐亞新興市場的政權脆弱性,正在加劇。人口年輕、失業率高、官僚腐敗長期存在的國家,包括東南亞、南亞與拉丁美洲部分國家,正處於政權極度脆弱期。
去中心化的數位動員,能在數小時內,把微觀事件轉化為倒閣危機。傳統治安打壓,極易誘發連鎖反彈。
其次,歐洲的極右翼與極左翼,民粹勢力正在加速合流。青年對主流政黨、對福利體系破產的絕望,正被極端政治勢力吸收。
巴黎與米蘭的動盪,將進一步削弱,中間派政府的執政基礎,推升民粹政黨的選舉表現。這將加深歐盟的決策僵局,涵蓋財政一體化、綠色轉型,與外圍地緣援助。
最後,地緣供應鏈與商業樞紐,正面臨實體中斷。去中心化抗爭無預警、爆發力強,專門鎖定經濟樞紐,例如地鐵、機場、商業街與官署。跨國企業在歐亞主要城市,營運與供應鏈,勢將面臨持續中斷的風險。
從克雷泰伊的一間高中,到加德滿都的國會大廈,這場世代反叛,已不再是局部街頭事件,而是正在改寫歐亞政治秩序的,結構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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