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從科技戰走向法律戰：美國控華為「組織犯罪」到底為什麼？

美國目前正在紐約布魯克林聯邦法院審理華為案。美國檢方援引《反勒索及腐敗組織法》，也就是RICO法，指控華為長期透過企業組織從事多項犯罪行為。 如果華為被定罪，華為不會因此立即倒閉，但可能從「受到美國制裁的中國企業」，進一步被美國法院認定為「長期從事有組織犯罪活動的企業」。 這將加重華為在全球金融、供應鏈及海外市場面臨的壓力，也可能成為美國打擊其他中國科技企業的法律範本。 一、什麼是「組織犯罪」？華為被控哪些罪名？ RICO法最初用來打擊黑手黨，後來擴大適用於公司、團體及其他組織。美國檢方主張，華為在二十多年內，透過公司及員工持續進行多項彼此相關的犯罪行為，才會援引RICO法起訴——這也是美國司法部首次對一家大型科技公司整體，用RICO法提起刑事訴訟。 這宗案件由美國聯邦法官唐娜莉（Ann Donnelly）審理，起訴書最初列出14項罪名，開庭前檢方主動撤回兩項，目前審理12項。9月8日開始的陪審團遴選，候選陪審員要填寫長達27頁的問卷，內容包括他們對中國和伊朗政府的看法，顯示這起案件的政治敏感度極高。案件預計持續三到六個月。 檢方指控的主要內容包括： ■ 竊取或非法取得美國企業的商業機密，包括Cisco的路由器原始碼，以及T-Mobile的手機測試機械技術。 ■ 隱瞞華為與香港公司Skycom之間的關係，藉此在伊朗經營業務。 ■ 誤導銀行，讓超過1億美元的相關交易經過美國金融系統——多家外媒指出，這家被誤導的銀行就是滙豐（HSBC）。 ■ 涉及違反美國對伊朗制裁、銀行詐欺、洗錢及妨礙司法。 ■ 被指向伊朗提供監控設備，協助追蹤2009年抗議活動參與者。 這起案件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孟晚舟2021年簽署延緩起訴協議時承認的部分事實陳述，法官已裁定可以在審判中，作為對華為公司本身不利的證據使用。她當年為了讓自己脫身而簽下的文件，如今反過來成為檢方對付華為的武器之一。 開庭時，美國檢方律師史陶特（Taylor Stout）向陪審團表示，這家全球最大電信設備供應商二十年來犯下一連串罪行。華為的辯護律師則反擊，指控政府把個別員工的失誤，硬是扭曲成打壓一家正當國際企業的藉口。 華為全部否認，主張檢方把個別員工、不同時間發生的零散事件拼湊起來，描繪成一個有計畫的犯罪組織。目前仍在審判階段，檢方的指控不等於法院已經認定華為有罪。 二、華為對中國科技產業的影響力和重要性 華為已經不只是一家手機或電信設備公司，而是中國科技產業自主化的重要核心。它的業務橫跨通訊設備、智慧型手機、作業系統、人工智慧晶片、雲端運算、數位能源及智慧汽車。 2025年，華為全球銷售收入8809億元人民幣，其中ICT基礎設施業務（賣給電信商、政府與企業的網路設備，如5G基地台、伺服器）占42.6%，終端業務（手機、平板等消費性產品）占39.1%，兩者合計超過八成，是華為最核心的收入來源；數位能源占8.8%，智慧汽車占5.1%，雲計算占3.7%。 ■ 5G：中國市場稱霸，海外市場受阻 5G是美國圍堵華為最主要的戰場。市調機構Dell'Oro Group資料顯示，華為目前仍是全球RAN設備（行動網路基地台核心設備）營收最高的廠商，但這個全球第一主要建立在中國市場的絕對優勢上；在中國以外，愛立信才是龍頭，華為落居第三。美國、英國、澳洲、加拿大、日本、瑞典、德國等國已禁止或限期汰換華為5G設備，華為的版圖已從「全球通吃」收斂為「中國主導、西方受限」。 ■ 晶片與人工智慧 美國限制輝達高階晶片輸入中國後，華為的昇騰AI晶片成為中國發展人工智慧的重要替代方案，試圖建立從晶片到軟體平台的完整體系。截至2025年底，昇騰及鯤鵬開發者合計約780萬名，合作夥伴超過9800家。 ■ 作業系統與軟體生態 Google停止提供完整Android服務後，華為加速發展鴻蒙作業系統。截至2025年底，鴻蒙終端設備超過3600萬台，註冊開發者超過1000萬名，應用及服務超過35萬款，並逐漸擴展到汽車、智慧家庭等領域。 ■ 其他業務板塊 智慧汽車與數位能源是成長最快的兩塊業務，2025年分別年增72.1%與12.7%。華為研發支出達1923億元人民幣，占營收21.8%，全球擁有約16.5萬件有效授權專利。 華為的影響力不只來自自身規模，也來自它對中國晶片、軟體、零組件及開發者生態的帶動作用。它牽動的不只是與它合作的大量中國科技企業，更關係到中國整體科技自主化的進程，以及國家層級的科技實力與生產力基礎。 美國如果繼續加強封鎖華為，受到衝擊的將不只是單一企業或產業鏈，而是中國在關鍵科技領域的整體發展速度。 三、從科技戰升級到法律戰：美國是否準備加大封鎖華為？ 美國對華為的打擊，不是從這次審判才開始。從2018年開始，美國已經同時運用司法案件、出口管制、晶片限制及盟友壓力，壓縮華為的全球發展空間。 2018年12月，華為財務長孟晚舟在加拿大應美國要求遭到逮捕，美國指控她向銀行隱瞞華為與香港公司Skycom的關係，協助華為在伊朗經營業務。孟晚舟在加拿大受到近三年的居家監控與引渡程序，2021年9月與美國司法部達成延緩起訴協議，之後返回中國，2022年美國法院撤銷對她的指控——她並未被定罪或判刑，付出的代價主要是逮捕、行動限制與長期訴訟。 2019年5月，美國將華為列入「實體清單」，限制美國企業出售技術、軟體及零組件給華為，直接影響華為取得Google服務、美國晶片及半導體設計軟體。2020年，美國進一步擴大管制範圍到台積電等海外晶片製造商，切斷華為取得先進晶片的管道，華為高階手機業務因此受到重創。 制裁效應反映在營收上：華為營收從2020年的8914億元人民幣，於2021年重挫至6368億元，年減28.6%；此後逐年回升，2025年已恢復到8809億元，大致回到制裁前水準，主要來自中國市場、國產晶片、鴻蒙生態及智慧汽車業務的成長。 這次審判並非2026年才出現的新案件，相關刑事指控始於2018、2019年，2020年加入RICO組織犯罪等罪名，現在是這宗延續多年的案件正式進入陪審團審判。過去的科技戰，主要是切斷華為取得晶片、軟體及先進設備的管道；現在案件進入審判，代表法律戰開始進入決定性階段。 四、如果華為被定罪，會有哪些影響？ 最直接的是罰款與资产追繳，美國法院可能根據華為從相關行為中取得的利益計算罰金，金額估計從數億美元到數十億美元不等，但能否真正收得到，要看華為在美國及配合美國司法管轄的國家還有多少資產可供凍結。 比罰款更具殺傷力的是銀行系統的反應。華為一旦因組織犯罪、洗錢、銀行詐欺及違反制裁被定罪，國際銀行處理相關交易的合規風險會明顯升高，美元交易審查趨嚴、融資成本上升，華為不至於被完全排除在全球金融體系之外，但跨境交易的成本會比現在更高。 出口管制方面，華為早已被列入實體清單，晶片與電信設備禁令也存在多年，定罪不會憑空生出新的全球禁令，但會為美國政府擴大現有限制提供更強的法律依據，包括查核第三國企業是否替華為轉運晶片。 政治層面，一旦華為被法院認定涉及長期、有組織的犯罪行為，美國要說服歐洲、加拿大、亞洲各國進一步限制華為，會比現在容易，在政府採購、5G建設、海底電纜等敏感領域，與華為合作的意願恐怕更保守。 但這些壓力加總，仍然很難真正打垮華為。華為的主要市場、生產能力和大量資產都在中國，美國法院無法命令華為在中國關門。比較可能出現的局面，是華為繼續留在中國市場經營，更依賴國產晶片與鴻蒙生態，海外市場則逐漸集中到願意承受美國壓力的少數國家。這場官司可能重創華為的全球市場空間，卻打不進華為在中國境內的根。 五、是否會影響其他中國企業？ 華為被定罪，未必代表其他中國企業會被連帶追究，美國法院的判決原則上只針對本案被告，但真正該留意的，是這宗案件之後可能被複製的辦案模式。美國政府如果把商業機密竊取、出口管制、制裁規避、洗錢及銀行詐欺這幾條線串在一起，用同一套邏輯搬去對付其他中國大型企業，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這裡的關鍵門檻，其實是美元和美國技術。中國企業只要用到美元、經過美國銀行、採購美國技術，或者在美國設有子公司，理論上就已經進入美國司法管轄的範圍之內；至於那些替華為供貨、轉運、付款，或協助隱藏交易關係的企業，也可能被視為協助規避制裁，成為下一波調查或制裁的對象。 所以這宗案件不會讓所有中國企業一夕之間變成犯罪組織，但它極可能成為美國打擊其他中國企業的法律範本——這才是比華為本身輸贏更值得台灣和國際社會關注的地方。 六、這場官司真正的政治意義 這場審判最重要的地方，是美國試圖完成對華為的法律定性： 把華為從中美科技競爭中的「國家安全威脅」，進一步定性為美國刑法意義上的「長期犯罪企業」。 如果華為被定罪，美國將取得更強的理由，要求銀行、盟友及跨國企業與華為切割。 如果華為獲判無罪，則會削弱美國多年來部分指控的法律可信度，也可能讓華為取得一場重要的政治與形象勝利。 無論判決結果如何，這場審判都不會是美國對華為施壓的終點，而是中美科技對抗進入法律戰階段的一個關鍵指標。 因此，這次審判既是一宗刑事案件，也是一場中美科技競爭的延長賽。 美國能否透過法律戰完成科技戰沒有完成的目標，將決定華為未來的全球活動空間，也將影響中美科技戰下一階段的發展方向。   ＊邀請您下載《鉅聞天下新聞網》App，點我下載 App，或 加入Line 好友，每天為您推薦有價值的好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