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邊界,就是良心的邊界:校事會議爭議的省思
立法院教文委員會27日審查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解聘不續聘停聘或資遣辦法,及公立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成績考核辦法部分修正案,民進黨立委不滿未充分討論集體離席。翻攝國會轉播
立法院教文委員會27日審查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解聘不續聘停聘或資遣辦法,及公立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師成績考核辦法部分修正案,民進黨立委不滿未充分討論集體離席。翻攝國會轉播
奧地利哲學家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在《邏輯哲學論》中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命題:「我語言的邊界,就是我世界的邊界。」一個人如何遣詞用字,往往洩露了他認知世界的疆域,也洩露了他心中衡量是非輕重的那把尺。
近來,教育界不斷有人主張「老師即使被冤枉,事後查明清白,也不算受到實質傷害」。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卻正是最值得玩味的語言標本。能夠說出這種話,本身就已經自我揭露:
在說話者的世界裡,教師遭受檢舉、調查、名譽受損所承受的煎熬,根本不曾被放進值得計較的位置。
這不是一時失言,而是一種認知邊界的展現,一種對教師處境長期漠視所自然流露的語言習慣。
這幾年,若干團體長期把持著教育議題的詮釋權,誰能定義「傷害」,誰能界定「正常教學」,誰就掌握了整個制度往哪個方向修訂的主導權。
教師承受的心理壓力被輕輕帶過,並非單純的溝通疏漏,而是一種有意識地鞏固自身話語主導地位的結果。這種論述壟斷,比單一句失言更值得社會警覺。
天地君親師,這幾個字曾是華人社會對教育倫理最基本的敬重,如今卻幾乎快要淪為一種諷刺。管教學生逐漸被視為一種高風險行為,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於是「防禦性教學」成為第一線教師自保的常態。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因為只要遭到檢舉,無論最終成立與否,教師都必須先承受一段身心煎熬的過程。這正是所謂的寒蟬效應,而且這股寒意,早已滲入骨髓。
7月27日,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在國民黨籍召委羅廷瑋臨時變更議程、藍白陣營人數優勢之下,以六票對零票的表決結果,將教育部今年初甫修正的「教師解聘不續聘停聘或資遣辦法」與「教師成績考核辦法」退回重訂。民進黨籍立委不滿審查程序未經充分討論,憤而集體離席抗議。
教育部長鄭英耀對此表達遺憾,指出新制上路五個月以來,校事會議案件受理比率已從百分之八十二降至百分之二十二,如今卻可能因這次退回而失效,重新回到舊制。數據已經說明制度正朝改善的方向前進,然而立刻便有團體出面批評此舉將損及第一線教師權益,足見這場話語權的爭奪,從未真正止息。
更令人憂心的是,類似的荒謬案例在教學現場早已層出不窮。
嘉義曾有教師以台語輔助教學,協助學生理解英語發音,卻遭家長檢舉「霸凌學生」,直接啟動校事會議調查;台南也曾有教師僅在聯絡簿上寫下一句關心學生的話「你數學是不是練習較少」,短短四個月內即遭投訴四十餘件;此外,亦有教師要求學生每日早晨背誦5個英文單字、搭配定空中英語教室加強聽力,卻被質疑違反「教學正常化」,遭學生與家長無限上綱地檢舉。這類案例早已不是特例,而是教學現場日日上演的常態。
一套原本設計來淘汰真正不適任教師的制度,如今卻連瑣碎細節都能被無限放大成重大指控,最終被消耗殆盡的,是那些兢兢業業、將學生視如己出的第一線教師。
歸根究底,這場爭議的核心,並非某一條文該如何修訂的技術問題,而是這群長期壟斷教育話語權、卻從不需要為後果承擔任何責任的力量,究竟還要將整個教育結構挾持到何時。教師對制度的信任正一點一滴流失,寒蟬效應早已不只是一種比喻,而是整整一個世代的教師,都已學會沉默,學會明哲保身。
倘若有朝一日教育現場真正釀成無可挽回的後果,這群人恐怕早已抽身而退,留下一句「制度立意良善」,繼續穩坐幕後、守著自己的話語權,甚至不必道歉。屆時被掏空的,不是他們的聲譽,而是台灣教育最根本的信任結構,是整整一代學生的未來。
維特根斯坦說,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當一群人能夠將「傷害」二字說得如此輕巧,這本身已然證明:
在他們建構的世界裡,教師的痛苦,從來不曾真實存在,也從來不被視為重要。說得更重一點,他們並非不懂教師的苦,而是打從心底,選擇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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