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101生死直播:台灣被看見,荷包被Netflix收走
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用91分33秒成功攻頂台北101。Netflix提供
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用91分33秒成功攻頂台北101。Netflix提供
我佩服那個徒手爬 101 的人,也佩服能把一場攀岩變成全球直播的大型企劃。但真正讓我好奇的,是這場壯舉背後,那一筆從台北一路流到矽谷的帳本。
這次「赤手獨攀台北101:直播」,由 Netflix 以全球特別節目形式,在 190 個國家同步直播,兩小時把一個人的生死挑戰,變成全球觀眾一起目不轉睛的娛樂時刻。
攀登者 Alex Honnold 的履歷當然驚人,曾因《Free Solo》奧斯卡紀錄片成為極限運動的全球符號,如今又在台北 101 外牆 508 公尺高空,靠雙手雙腳與止滑粉完成 91 分鐘攻頂。
這場直播讓台北街頭湧出人群,媒體焦點集中在「零防護」「掉下去就會死」「世界見證台灣」之類的敘事,讓我們很容易只看到個人勇氣與行銷創意。
如果從傳播政治經濟學的角度進一步發問,整組系列的問題就變成:這場秀真正放大的,是哪一家平台的權力?哪一個資本的流量?以及這是一條什麼樣的全球資金流?
先把鏡頭從 101 拉遠到 Netflix。2025 年 Netflix 全年營收達 451.8 億美元,年增 16%,營業利潤成長約 30%,營益率接近 29.5%,自由現金流也持續走高。
這家公司的規模,大約是一年進帳超過新台幣 1.4 兆元的全球現金流巨獸,靠的是 3 億多戶訂閱者每個月固定扣款,再加上廣告、授權與周邊的多重現金流。
在這個思維的框架下,《赤手獨攀台北101:直播》不是一個浪漫的瘋狂計畫,而是一個「內容投資」加「品牌行銷」的組合商品:用一場高風險直播,測試「極限運動+城市地標+全球串流」這種新型態節目的變現能力。
政治經濟學告訴我們,媒體內容從來不是孤立的文本,而是資本在市場與制度結構中追求利潤的結果。這場攀登,既是運動員的壯舉,也是平台在內容產品線裡的一次高調押注。
再把鏡頭拉回台灣的錢包。根據 Media Partners Asia 整理的台灣線上影音市場資料,2024 年台灣網路影音產業預估整體營收約 11 億美元,其中訂閱制 SVOD 約佔 47%,UGC 平台約 39%,Premium AVOD 約 14%。
若保守假設 2025 年整體網路影音市場維持約 15–20% 成長,這一池水大致會漲到 12.6–13.2 億美元,換算新台幣約 400–430 億元,純訂閱型 OTT 約是其中的一半,也就是 200 億台幣左右的規模。
同一系列報告指出,台灣 SVOD 市場訂閱戶數持續成長,2023 年付費訂閱戶已超過 580 萬,Netflix、Disney+ 等 7 大平台合計拿走 77% 訂閱數,Netflix 一家就約佔 2 成強,還在往上爬。
如果把 2025 年台灣 SVOD 產值粗估為 200 億台幣,並假設 Netflix 靠著高滲透率與較高月費拿走約 70–80% 的訂閱收入,那麼 Netflix 一年從台灣收到的訂閱金,很可能落在 140–160 億台幣這個級距是根據公開產值與市佔換算的推估,不是官方財報,但足以說明它在台灣的吸金力道。
因此,一個疑問句就出現了:
在台灣本地新聞台辛苦搶廣告、戲劇製作公司為一季預算斤斤計較的同時,我們為什麼每年默默把上百億訂閱費,固定穩定匯給一個總部遠在海外的串流平台。
從全球文化資本主義的角度看,這場直播是一堂教科書級的「符號收編」實作課。Honnold 在 Netflix 官方訪談裡,把台北 101 描述成「令人驚嘆且獨特、還適合攀登的摩天大樓」,竹節式結構被重新命名成一條條可以設計路線的攀岩牆。
在這個敘事裡,台北 101 被拉入一個以 Netflix 為中心的全球娛樂宇宙:它不再只是台灣的金融地標,而是「Netflix 極限挑戰系列」裡的一個舞台,成為平台品牌的一部分資產。
「台灣被看見」本身當然是好事,但誰有權決定台灣被如何看見?誰擁有畫面、品牌與版權?誰可以把這段直播重剪成下一個宣傳短片,拿去賣下一波訂閱或廣告?在這裡,符號的主導權與內容的變現權,基本上都握在跨國平台而不是台灣本地手上。
全球文化資本主義的邏輯,是把世界各地最具辨識度的景觀與故事,吸進平台的內容庫,轉換成訂戶成長與股價的想像。台北 101 在這個過程裡既是主角,也是被打包販售的「在地風景」。
如果把這次直播當作一個政治經濟學的個案,可以大致算出三筆帳。
第一筆是權力帳:
誰能決定節目的形式、規則與播出權?答案是握有資本、技術與全球發射管道的 Netflix,它可以選擇在什麼時間、用什麼角度、搭配哪些訪談與旁白來講述「台北 101」與「台灣」。
第二筆是資金帳:
全球 4,500 億台幣等級營收的平台,用一場成本可控的直播,換來的是全球新聞免費帶風向、社群自發擴散,外加原有與新訂戶的續約與加入;相較之下,台灣本地 OTT 全年營收合計才四百多億,本土影視產業在這個食物鏈中處在明顯弱勢位置。
第三筆是流量帳:
媒體報導、社群轉貼與路過民眾的手機畫面,多半指向 Netflix 的品牌與節目標題;就算你是在 YouTube 看「整理影片」、在新聞台看「轉播畫面」,也仍然是在幫這個平台免費預告與補完敘事。
從全球文化資本主義的觀點來看,我們當然可以也應該佩服那個人如何從地面爬到塔尖,同時也不妨學會看見:在他背後,有一個平台是如何藉由資本、技術與敘事權,把台北 101、台灣與我們每年上百億的訂閱費,一起打包進自己的資產負債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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