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石油百年詛咒:伊朗——被能源寶藏拖入深淵的國家
(圖/摘自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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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底,伊朗爆發了全國性抗議浪潮。進入2026年1月後,局勢明顯升級。德黑蘭、伊斯法罕、設拉子、馬什哈德等主要城市同步陷入動盪。這不是單點事件,而是一場席捲全國的社會風暴。
直接導火線是長期通貨膨脹與貨幣大幅貶值。2025年伊朗通膨率約45%,食品價格上漲約70%,整體民生物價漲幅約50%。伊朗里亞爾從年初的約81萬7500里亞爾兌1美元,貶值到年底的約140萬里亞爾兌1美元,貶值幅度高達70%。一般民眾已無法維持基本生活。
最近幾天,政權動用強力鎮壓,出現實彈射擊與流血衝突。各方估計死亡人數約200至500人。國際環境同步升溫。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政府警告,若以武力全面鎮壓,美國不會坐視不理。以色列明確表示,將視局勢發展,不排除進一步打擊伊朗核設施。
今天伊朗街頭流的血,不是突然流的,而是一百多年歷史,一次一次累積的結果。
一、石油從哪裡來?卡扎爾王朝的起點
要理解伊朗今天的困境,必須回到120多年前。伊朗的問題,從一開始就不是有沒有資源,而是有沒有能力守住資源。
伊朗西南部、札格羅斯山脈一帶,幾千年來就有黑色液體自然滲出。古代人知道它能燒、能防水、能黏合,只是當時還不是戰略資源。19世紀末,世界進入石油時代。內燃機出現,工業、交通、軍事開始依賴石油。英國皇家海軍決定從燒煤改為燒油,石油成為帝國生存的命脈。
1901年,英國已根據地質結構判斷,伊朗地下一定有油。當時伊朗是卡扎爾王朝統治,政權虛弱、財政破產,沒有技術、沒有資本、沒有談判能力。為換取短期財政收入,只能低價出售全國性開採權給英國。
1908年,英國長期鑽探後成功。馬斯吉德蘇萊曼噴出原油,中東第一座商業油井誕生。伊朗正式進入世界能源體系。但這不是伊朗的勝利,而是伊朗主權喪失的開始。
從此刻起,伊朗的命運就與石油綁在一起。石油帶來財富,也帶來詛咒。因為擁有石油的國家,永遠無法決定誰來開採、如何分配、價格怎麼定。
二、巴列維王朝登場:強行現代化的代價
卡扎爾王朝長期被英俄控制,財政與主權全面衰弱,社會秩序崩解。1921年,軍人禮薩汗(Reza Khan)以恢復秩序為名發動政變,實際是軍權接管國家。1925年,他廢黜舊王朝,建立巴列維王朝,開始高度集權統治。
巴列維王朝的治理邏輯是國家主導現代化、世俗化、削弱宗教、強力鎮壓反對派,並與英美合作換取支持。表面上,伊朗在變強。石油收入增加,基礎建設擴張,軍事力量提升。
但結構性問題開始累積。石油收入集中在國家與菁英手中,社會分配不均。政治參與被壓制,不滿無法通過制度釋放。伊朗表面在變強,但社會內部的壓力正在無處可去地堆積。
這就是威權現代化的核心矛盾。它可以讓國家快速發展,但它無法讓人民真正參與。當發展的果實無法公平分配,當政治空間被完全封死,人民的不滿就會像壓力鍋一樣,等待爆發的那一刻。
三、民選總理與民主的死亡——1953年政變
這一節是整段歷史的核心斷點。伊朗不是討厭民主,而是親眼看見民主被外力推翻。
1951年,穆罕默德摩薩台(Mohammad Mossadegh)在君主立憲體制下,通過國會程序,合法當選為民選總理。他代表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民族主義者,希望伊朗成為真正主權國家。
他做的關鍵決定是石油國有化,結束英波石油公司(Anglo-Persian Oil Company)的壟斷。這是伊朗第一次試圖奪回自己的資源控制權。
但英美不能接受。英國失去核心利益,美國擔心冷戰格局失控,擔心伊朗成為示範效應,引發其他產油國跟進。1953年,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與英國軍情六處(MI6)發動秘密行動,操縱輿論、收買軍官、製造混亂,推翻民選政府,扶植巴列維國王復辟。
1954年,石油重新分配。英國不再獨佔,美國正式分得約40%份額。伊朗再次失去主權,而這一次,是以民主的名義被奪走的。
這場政變的後果是深遠的。它徹底摧毀了伊朗的世俗民主力量,它讓伊朗人明白,西方口中的民主,不是原則,而是工具。當民主符合西方利益時,它被支持;當民主威脅西方利益時,它被推翻。
四、1979年革命:為什麼最後接手國家的是宗教?
1953年之後,巴列維成為真正的專制統治者。秘密警察SAVAK全面監控,所有世俗反對派被摧毀。知識分子、左派、民族主義者,凡是敢反抗的,不是被關就是被殺。
但有一個力量無法完全取締,那就是宗教。清真寺網絡遍布全國,成為唯一能組織群眾的體系。阿亞圖拉霍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在1960年代因反對巴列維政權而被流放,但流放反而擴大了他的影響力。
1978至1979年,革命爆發。全國性示威、罷工、動員失控,國王出逃,霍梅尼回國。革命不是把伊朗交給宗教,而是把伊朗交給唯一還活著的組織。
霍梅尼回國後,迅速建立革命委員會,控制武裝力量,公投成立伊斯蘭共和國。霍梅尼統治伊朗約10年直到1989年去世。隨後,阿里哈梅內伊(Ali Khamenei)接任,從1989年一直領導伊朗至今。
伊朗由所謂的監護法基赫制度構成最高權力結構,最高領袖是國家的最高宗教與政治領袖。他們通過龐大的宗教基金會網絡,例如伊瑪目霍梅尼指令等,來掌管國家的大量財富和資源。這樣一來,宗教機構在國家政治和經濟中都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這就是伊朗的悲劇。它不是選擇了宗教,而是在所有世俗力量被摧毀後,只剩下宗教可以選擇。
五、反美、戰爭與核路線——神權國家如何生存?
1979年革命後,伊朗神權政府的運作邏輯,是由恐懼塑造的生存方式。
反美成為政權正當性來源。它區隔自己與舊王朝,凝聚革命認同。1979年人質危機,伊朗學生占領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扣押52名美國外交官444天。這場危機切斷了與美國和解的空間,清除了國內溫和派。
1980至1988年,兩伊戰爭爆發。這場長達8年的戰爭,讓伊朗國家全面軍事化,革命衛隊成為核心力量。革命衛隊不只是軍事組織,更是經濟壟斷集團,控制著伊朗大量資源與產業。
核計劃的真實目的,不是為了使用,而是為了威慑,防止再次被推翻。伊朗記得1953年的教訓,它需要一個強大到讓外部勢力不敢輕舉妄動的武器。
代理人戰爭體系是伊朗的另一個生存策略。真主黨、哈馬斯、胡塞武裝組織,把戰火推到國外,讓伊朗可以在不直接對抗的情況下,維持區域影響力。
但這套體系的代價是巨大的。軍事開支侵蝕民生,制裁封鎖經濟,年輕世代看不到未來。伊朗的對抗路線,是恐懼塑造的生存方式,但它也是一條沒有出路的死路。
六、宗教政權會不會被推翻?三種未來路徑
回到2026年1月的德黑蘭街頭。這場抗議會不會推翻政權?答案是,短期不會,但長期一定變。
為什麼短期不會倒?因為革命衛隊掌控暴力,反對派缺乏統一領導,國際社會不願承擔崩潰後果。伊朗不是突尼西亞,不是埃及,它的軍事力量更強大,它的宗教網絡更緊密,它的鎮壓能力更徹底。
但為什麼長期一定變?因為年輕世代不再認同革命敘事,經濟長期失血,沒有制度性改良管道。今天的伊朗年輕人,不記得1979年的革命,不記得霍梅尼的號召,他們只看到自己的未來被偷走。
對比一下數字就能明白。1978年伊朗GDP世界排名約第19位,2025年約第43位。1978年伊朗原油日產量約580萬桶,世界排名第2位,2025年約334萬桶,世界排名約第9位。伊朗石油儲量約2086億桶,全球排名第4,僅次於委內瑞拉、沙烏地阿拉伯和加拿大。
看看沙烏地阿拉伯。2025年人口約3600萬,人均GDP約35230美元,石油儲量約2676億桶,全球排名第2,原油日產量約1000萬桶,GDP約1.3萬億美元,全球排名約第19位。
再看看伊朗。2025年人口約8900萬,人均GDP約4250美元,石油儲量約2080億桶,全球排名第4,原油日產量約330多萬桶,全球排名約第9位,GDP約0.45萬億美元,全球排名約第43位。
沙烏地的人均GDP是伊朗的8.29倍。同樣擁有石油,同樣是中東國家,為什麼差距如此巨大?因為沙烏地雖然也是威權,但它至少讓人民分享了石油財富。伊朗呢?石油收入被革命衛隊、宗教基金會、菁英集團壟斷,普通人什麼都沒有。
伊朗的未來有三種路徑。第一種是高壓維穩延續,繼續鎮壓,繼續封鎖,繼續讓人民在絕望中煎熬。第二種是體制內權力重組,溫和派上台,嘗試改革開放,但這需要最高領袖讓出權力,可能性極低。第三種是突發性斷裂崩解,某一次鎮壓失控,軍隊倒戈,政權瞬間崩潰,但崩潰後的混亂可能更可怕。
七、失去下一代的政權,沒有未來
伊朗政權不是今天會倒,但它已經失去了讓下一代願意繼續等的能力。
這就是石油的百年詛咒。它讓伊朗成為列強覬覦的對象,它讓伊朗失去民主的機會,它讓伊朗走上對抗的道路,它讓伊朗人民在富饒的土地上,過著貧困的生活。
1901年英國來了,1953年美國來了,1979年宗教回來了,2026年呢?沒有人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伊朗的下一代,不會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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