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學長鄭愁予:從過客到歸人,寫在詩人離世的2025年末
■ 戰亂吹到新竹的少年
鄭愁予在2025年6月13日清晨於美國辭世,享壽九十一歲。 訃聞只有寥寥數行,卻立刻喚回無數人心中的那兩句詩:「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對新竹中學的我們而言,他不是抽象的課本作者,而是一位曾在戰亂中被吹到竹中、在紀念簿上畫出朝陽與遠方的學長。
1933年,他出生於山東濟南,童年與少年時期都在戰火與遷徙之中度過;1949年隨軍人父親來台,在新竹中學讀完高中,於1950年畢業。戒嚴初期的台灣物資缺乏,但竹中校園裡已有詩社與油印刊物,辛志平校長鼓勵學生閱讀、寫作,讓這個戰亂少年第一次有機會把不安與浪漫化成詩行。
■ 紀念簿上的紙窗與大道
多年後他回到母校演講,同學翻出當年畢業紀念冊上的〈紀念簿題歌〉,我們才看見這位少年學長如何替自己的青春收尾。他在紀念簿一開頭寫道:
「紀念簿打開來了/題些什麼才好呢?」
既像玩笑,又帶著對別離的自覺猶豫。接著,他把紀念簿想像成一扇窗:
「如果這是一方紙窗/我會畫一輪朝陽給你/又在你這窗上畫出金花的原野/大道通向遠方去。」
紙窗,是戰後少年能掌握的最小疆界;朝陽與金花原野,是他送給同窗的未來風景;而「大道通向遠方去」幾乎像是為整個竹中那一屆寫下的命運預言:在戰亂尾聲被丟進新竹的青年,註定還要再一次啟程。這種含蓄卻帶著優雅自負的語氣,正是我們熟悉的「竹中氣質」:外表節制,內裡卻暗藏巨大遠行欲望。
■ 從紙窗到小城:〈錯誤〉的經典意象
離開竹中幾年後,他在詩集《夢土上》中寫出〈錯誤〉,正式奠定其在華文現代詩史上的位置。
詩一開頭便是驚人的畫面:
「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把江南從地理名詞變成失落的理想他鄉,「蓮花的開落」將純潔與無常,壓縮在同一瞬間。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則把戰後的遲到春天寫進一顆等待的心裡:東風不至,柳絮不飛,和平遙遙無期,而他的心情卻成為一座被圍困的小城。
接著的句子,更扣回竹中時代的「窗」意象: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當年紀念簿裡那扇打開的紙窗,如今變成緊掩的小窗,街道向晚、腳步不響,世界像被按下暫停鍵。
直到結尾,他才丟出那兩行成為世代共同記憶的句子: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這匹馬原本可能是戰爭與軍隊的隱喻,卻被詩人轉化為美麗卻失之交臂的相逢;「過客」成為整個流亡世代的自嘲與標記,也成為無數青春暗戀與錯身的代名詞。
■ 宇宙的遊子與金門的歸籍
其後,他遠赴美國留學與任教,在耶魯等大學長期執教,成為往返台美之間的詩人與學者。在這段人生,他把早年的「地理流浪」提升為存在層次的漂泊,在〈偈〉中寫下:
「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寧願是時間的石人。」
他不再滿足於歌唱路途風景,而要成為見證時代變化的「石人」。
然而下一句又將視野推到更高處: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地球你不需留我。」
過客,不再只有國界意義,而成為一種宇宙尺度的自我定位:
「這土地我一方來,將八方離去。」
這是對無根狀態的承認,也是鄭愁予超越單一國家的自由宣言。
正因如此,他晚年選擇落籍金門時,才格外動人。作為鄭成功後裔,他與金門有歷史與血脈上的呼應;延平郡王曾在此駐軍、以「南明」之名向海峽彼端進發,數百年後,鄭愁予在台灣與美國之間往返一生,最終決定「情歸浯江」。
在為金門創作的詩篇中,他寫道:
「尋醉?到金門去!邀飲明月⋯⋯山海也同醉/醉得你形骸化入自然連影子也不見。」
一個一生自稱過客的人,在這裡讓自己的形骸化入山海,連影子都消融於自然;酒不只是逃避,而是與土地、歷史共同「同醉」的儀式。
談及遷籍,他說:
「說是落籍金門,更是歸籍金門。」
對熟悉〈錯誤〉的人來說,這幾乎像是遲來半世紀的回應:那個曾說「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的學長,終於在金門承認自己願意做一回歸人。
■ 寫給2025年新竹中學的驚訝
今年,當訃聞傳到新竹,中學操場上的風依舊,校門口的樹也依舊,只是我們忽然意識到:那個在紀念簿上寫「紀念簿打開來了/題些什麼才好呢?」的少年學長,已經走完了一條從紙窗、江南小城到金門海岸的人生長路。
我們曾在教室裡背誦:「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當時只覺得這是優美的寂寞,如今在各自的他鄉工作與生活,才慢慢明白那座「寂寞的小城」其實一直在心裡,而不在地圖上。
我們也曾在考卷上寫下:「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當年只把它當成浪漫姿態,如今回望他的足跡,從山東、新竹、台北、美國,一路浪跡天涯到金門,這才真正讀懂鄭愁予詩中語句的重量。
對2025年的新竹中學來說,鄭愁予學長留下的不只是一首〈錯誤〉,而是一條可以被追隨的精神路線:
在戰亂裡,他用紙窗與朝陽為同學畫出遠方;
在離散中,他用江南小城、窗扉緊掩為世代保存感傷;
在漂泊之後,他敢於宣稱自己是「宇宙的遊子」;
在生命晚年,他又在金門選擇「歸籍」,替「過客」寫下溫柔的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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