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九建築學院:建築師的鑄造場| 留法建築師的靈感隨筆
作為一位曾在巴黎藝術學院(École des Beaux-Arts)校園內的第九建築學院(UPA9)接受建築教育的建築師,回想那段留法歲月,記憶中浮現的並非僅是古老教室與沉靜圖書館,更是瀰漫著咖啡香、鉛筆屑與理想激情的工作室(atélier )。
▚ 在這個既嚴格又富創造性的場域中,「概念(parti)」、「初步設計草圖(esquisse)」與「趕圖(charrette)」成為我們學習過程中的關鍵符號,也形塑了我至今面對建築設計的核心態度。 ▚

▌ 美術學院的幽光:理性建築的精神底色
巴黎藝術學院的建築教育體系,起源可溯至 17 世紀,而其真正發揮全球影響力的黃金時期,則是在 19 至 20 世紀之交。那是一種根植於法國理性主義的訓練系統,強調邏輯、秩序與對稱,並透過軸線與空間層級的編排,追求建築的清晰性與紀念性。
早期教育過程的核心,是那段令人又期待又焦慮的「十二小時獨處」——傳統學院教育課程規定學生在封閉空間內,僅靠自身的知識與直覺,於限時內完成設計構想的草圖(esquisse)。這份草圖,並非隨意構想,而是所有設計發展的根基;它代表設計者對問題本質的理解,以及一個可貫穿整體設計的核心概念(parti)。
這種「概念先行」的教學理念,是藝術學院精神的靈魂。它要求設計者在繁雜的限制與條件中,抽取出一個清晰、簡潔且具邏輯的解方。
正如教學哲理所言:「偉大的建築,往往源於簡單而強有力的概念。」在這個訓練中,學生學會的不只是繪圖技巧,而是一種思維方式,一種面對複雜問題時抽象與具象之間的轉譯能力。
▌ Atélier 精神的延續:從教學到實務的建築傳統
如果說設計課程提供了方法論,那麼工作室則是實踐與精神養成的核心。
每位學生所屬的工作室由一位知名執業建築師領導(我們都暱稱叫Patron老闆),他們不僅是導師,更是引路人,以自身的實踐經驗啟發學生對建築的理解。
工作室之間競爭激烈,彼此較勁圖面、模型與構想,形成一種近乎古典的榮譽競賽。這種張力激勵我們日以繼夜地投入設計,不僅為了課題,更為了自身的成長與突破。
導師不輕易給出答案,而是透過提問與批評,迫使學生自行推演與論證設計邏輯。這樣的訓練讓我們理解,建築不只是空間的堆疊,而是一場由概念驅動、在現實中落實的論述。
▬ 法文單詞 Atélier(工作室)最初是巴黎藝術學院獨特的教學模式——師徒制小班教學的專屬名稱。這種模式強調在資深建築師的指導下,學生透過集體創作與實踐來獲取知識和技能。
時至今日,這種「Atélier 精神」已成為建築實務中一個跨越國界的傳統,並廣泛反映在事務所的命名之中。
從法國大師的「Atélier Jean Nouvel」到「Studio Daniel Libeskind」(Studio 亦為相似概念的英文對應詞),再到台灣的「姚仁喜|大元建築工場」,這些名稱都延續了巴黎藝術學院以來的深厚傳統,不僅體現了對集體創作的重視,更保留了對知識傳承與師承關係的崇高敬意。這種命名方式,象徵著事務所如同一個不斷學習與創造的學術性工作坊。
▌ 趕圖(Charrette):時間壓力下的精神淬鍊
在建築學院,設計的終點往往伴隨一場激烈的「趕稿」。這個術語源自 19 世紀末,當學生將作品送往總評圖大館評分時,早年學生們還在馬車上搶著最後完稿。如今,它成為我當初在巴黎建築圈特有的文化記憶——通宵燈火通明的工作室、堆滿圖面的長桌、過量的咖啡與逐漸沙啞的討論聲,共同構築出建築學徒對「截止期限」的深刻理解。
▚ 「趕圖」並非只是繳交作品的壓力時段,它是一場綜合性的能力檢驗——能否在有限時間內精準執行既定概念?能否有效組織流程並調配資源?這種訓練,在未來的建築實踐中具有深遠意義。▚

畢竟,真實世界中的項目,也經常在時間與預算的夾縫中完成,建築師的專業價值,往往正是在這些高壓場景中被淬鍊出來。
▌ 法國學院派的傳承與東方迴響

法國巴黎美術學院不僅形塑了無數法國本土建築師的風格與思維,其影響力更是深刻地遍及全球建築教育體系。特別是美國的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系(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成為這股思潮在北美洲的核心。
美國建築界的幾位先驅——包括理查·莫里斯·杭特(Richard Morris Hunt)、亨利·霍布森·理查森(Henry Hobson Richardson)與路易斯·蘇利文(Louis Sullivan)——皆曾赴法留學於巴黎美院,並將其嚴謹的設計邏輯與古典語彙帶回美洲,影響深遠。
在法國「學院派藝術建築」的鼎盛時期,中國現代建築的奠基人梁思成於1924年與林徽因同赴美國,在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系開始留學,當時賓大正是這股思潮在美國的「大本營」。
法國籍建築學教授保羅·菲利普·柯赫(Paul Philippe Cret, 1876-1945)於1903年來到賓大任教。他長達三十餘年的教學,徹底確立了法國學院派在美國建築教育界的深遠影響力。早期中國第一代赴美就讀賓大的建築學生,皆師從柯赫教授門下。

▌ 從巴黎到台灣的教育傳承
追溯這些建築思潮的源頭,我們會發現,時代的巨流透過20世紀初期的世界動盪局勢,奇妙地將法國、美國、中國與台灣的現代建築思潮貫穿在一起。
中國建築師楊廷寶當年與美國建築大師路易斯·康(Louis I. Kahn)是賓大建築系的同窗。楊廷寶學成歸國後,在南京中央大學建築系任教,成為連結兩岸建築教育的關鍵人物。
台灣早期的多位建築教育大師,包括陳其寬、葉樹源、黃寶瑜、林建業等教授,均是楊廷寶在南京中央大學時的學生。現代台灣諸多執業建築師,因此可被視為民國初年這道建築教育巨流影響下的第三~四代傳人。
▌ 塞納河畔的啟蒙:我在巴黎第九建築學院學到的第一課
法國建築學院給我的震撼,當然遠不止於那延續至今、長達五十年的「裸體迎新」傳統。更深層的衝擊,來自於對建築本質的追問。
我在巴黎UPA9求學時,指導教授 De Naeyer 經常提問:「John 你的 parti architectural 是什麼?」這個問題的核心,在於探尋:「你設計所欲表達的中心思想是什麼?」
歐洲從不缺乏建築大師,然而,我在法國求學期間,學校卻從不鼓勵我們盲目崇拜這些權威。相反地,教育體系不斷挑戰並打破學生原有的思維框架,極力促使學生的思考獲得完全的自由。
▚ 這套獨立於巴黎藝術學院而發展的建築教學體系,不僅僅是一座座建築學府,它是一種持續影響著世界建築實踐的文化遺產;是一種關於時間、空間與哲學思想交織的記憶之所。▚
回顧在巴黎建築教育的歲月,那是一段既嚴苛又美麗的鍛造歷程。在那裡,我學會如何在混亂中找尋秩序,在時間壓力下提煉核心概念,並以圖像、文字與空間共同說出一個有邏輯、有詩意的建築主張。
「概念」、「草圖」與「趕圖」這些術語,至今仍深深植入我的設計習慣之中。它們不只是技術流程,更是建築師精神的一部分:對想法的執著、對時限的自律、對建築作為文化與社會實踐的信念。
獨立並脫離於巴黎藝術學院的建築教學體系不只是一座建築學府,它是一種持續影響著世界建築實踐的文化遺產;是一種關於時間、空間與思想交織的記憶之所。每當我在工作室中面對空白圖紙,那段在塞納河畔所受的訓練,總會悄悄回到筆尖,引導我再次思考:建築,究竟應從哪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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