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人生》Gala「國際芭蕾舞星在台北」的舞台上,我看見建築的另一種形式:身體
當舞者在舞台上旋轉時,我看到的不只是舞姿,而是一座由力與美構成的動態的人體雕塑藝術。

在2025年「國際芭蕾舞星在台北」國家歌劇院的舞台上,凝固與流動、重力與優雅,共同譜出一首屬於建築與舞蹈的詩。
芭蕾舞的術語多源自法文,這並非偶然。因為芭蕾在法國宮廷中被制度化,並在那裡迎來了黃金時代。自此以後,法文成為芭蕾的「國際語言」,也成為這門藝術歷史中最深刻的印記。
身為一名留法建築師,我始終相信——舞蹈,是空間中的另一種建築:以身體為材料,以時間為結構。

▚ 當舞者旋轉、躍起、定格的那一瞬間,他們在空中描繪的,正是一座短暫卻永恆的構築物。 ▚
因此,當我受好友邀請觀賞這場被譽為「芭蕾界奧斯卡」的盛典時,內心的建築魂也隨之甦醒。這不僅是一場舞蹈饗宴,更像是一場空間與身體、古典與當代之間的雙人舞。
▌ 這場 Gala 十六年來堅持「不重播、不可複製」的信條,使舞台上的舞星們彷彿成為會呼吸、會飛翔的博物館級展品——在短短數分鐘裡,體現了無需遠行便能抵達世界巔峰的文化奢華。
我深知歐洲舞蹈文化的厚度,那是一個連地板都帶著節奏感的世界。而我,一位建築師,踏入劇院的瞬間,總會以建築師的眼睛去感受舞者的魅力——因為我明白,建築是靜態的芭蕾,芭蕾是流動的建築。

▌ 對抗重力與時間的詩篇
芭蕾與建築,看似一動一靜、毫不相干:一個是時間的藝術,在瞬間消逝;另一個是空間的藝術,與時間長久搏鬥。
但若深入凝視,它們其實是一對浪漫的反差情人——都在與重力談戀愛。
舞者的身體,以訓練去「違抗地心引力」;建築師的結構設計,則以理性去「克服地心引力」。兩者的結果相同:都是一種超越。
舞者的足尖鞋,是最優雅的基礎工程結構;勒・柯比意宣示底層架空的柱列,則是最克制的舞蹈語彙。
他們共同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人類,究竟可以多輕盈?
▌ 軸線、比例與結構的真實
若跨越動靜的表象,芭蕾與建築其實說著同一種美學語言。
芭蕾的靈魂,是那條無形的鉛垂線——強調身體的中軸與重心的穩定。舞者必須在幾近不可能的姿態中找到完美平衡,否則便會從女神化為陀螺。
我曾在俄羅斯歌劇院親眼見過舞者完成32圈 Fouetté,那是在單腿站立旋轉時,另一條腿如鞭般迅速踢出又收回。那份精準與穩定,幾乎讓人懷疑她的美腿裝上了彈簧。
建築亦然。從希臘神廟的柱列到現代摩天樓的懸臂,無不在對抗「傾斜」的極限。
舞者的 arabesque,法文意為「阿拉伯式的」,源於阿拉伯建築的裝飾圖案。那是一瞬間的雕塑之姿,連哥德教堂的飛拱都會嫉妒那份姿態的輕盈。
芭蕾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幾何的秩序:從5個基本站姿到雙人舞的對位,連手指的角度都像經過量角器的校準。
我意識到,建築師密斯・凡德羅的名言「少即是多」其實早已被芭蕾踐行——
▚ 一個 tendu(擦地)的動作,就像極簡建築:去掉多餘,只留下靜默的線條。足尖的延伸與肩線的呼應,如鋼與玻璃在晨光中交會——一筆即詩。 ▚
▌ 外觀與結構的真實
芭蕾的魅力,在於「去物質化」:看似毫不費力,實則每個優雅背後都有無數瘀青。
建築也一樣。華麗的立面背後,藏著建築師與工匠的心血。
有時我覺得暫時閉館整修的巴黎龐畢度中心是一場「反芭蕾」——
它不隱藏建築的設備與結構,而是高聲宣告:「我全都給你看!」
但無論是舞者隱匿的肌肉,或建築外露的管線,核心都是相同的:誠實地呈現力量的邏輯。

▌ 凝固的舞蹈,流動的建築
每一次跳躍,都是對重力的溫柔反叛;
每一根懸臂,都是理性對永恆的試探。
舞者的動,是為了抵達靜;
建築的靜,是為了承載動。
有時,我看著舞者旋轉,腦海中浮現圖紙的線條;
而當我繪製建築配置圖時,又彷彿在編排一支群舞。
最終,芭蕾與建築都在提醒我們——
真正的美,從來不是放縱,而是節制中誕生的自由。
在那份平衡、比例與精神的高度之間,
人類找到的不只是形式的優雅,
而是一首橫跨時間與空間的詩。

Copyright © 2022~2026 好好聽文創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