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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山谷與海口:當淡江大橋成為城市的詩

(圖/摘自林貴榮臉書) (圖/摘自林貴榮臉書)

被稱為「全臺最難施工的橋樑」的淡江大橋,是已故建築大師札哈.哈蒂(Zaha Hadid)的設計傑作,採用全球首創的單塔不對稱斜張結構。主橋塔複雜的 3D 曲面需全程手工灌漿組立,全橋則以無螺栓的鋼構,搭配核電廠等級的焊接工藝,施工難度極高。

大橋橫跨淡水河口,工程受海象、潮汐與強風嚴峻挑戰。此外,全鋼構設計會因溫差產生約 7 公分的伸縮,合龍作業必須精準掌握在低溫時機。2025 年 9 月 16 日,大橋順利合龍,正式邁入完工的最後階段。

當淡江大橋那獨特的單塔曲線在淡水河口緩緩成形,我腦中閃現的第一個畫面,竟是法國南部的米約高架橋(Le Viaduc de Millau)。這兩座橋,一座是札哈.哈蒂在臺灣的未竟之作;另一座則是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與法國工程師米歇爾.維洛熱(Michel Virlogeux)攜手打造的世紀傑作。它們跨越東西方,遙遙呼應,以迥然不同的語彙,詮釋著橋樑設計的極致。

▌ 在巴黎建築界,米約高架橋常被視為典範,探討建築師如何藉由精密的工程技術,創造出超越地心引力的輕盈感。它橫跨塔恩河谷,由七座高聳入雲的斜張橋塔支撐,其中兩座甚至比艾菲爾鐵塔還高。福斯特的設計哲學是 「高科技美學」,將橋樑視為精密的機械藝術品,追求 「輕如鴻毛」。在這裡,結構毫不掩飾:外露的鋼纜、簡潔的橋身,使整座橋宛如一條透明的絲帶,優雅地飄浮於雲霧之間。對我而言,米約高架橋是理性與詩意的完美結合——以最精準的力學計算回應山谷的壯麗,同時讓自身消融於風景,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為保護珍貴的淡水夕照景觀,台灣公路總局舉辦了國際競標。六家顧問公司中,兩家提議吊橋,三家建議雙塔斜張橋,唯獨中興工程顧問與哈蒂建築師事務所合作,提出了創新的 單塔斜張橋。這個方案並非憑空而來,中興團隊蒐集了一整年的夕陽軌跡資料,其誠意感動了哈蒂,促成這場合作。

單塔設計的關鍵優勢在於:它能完美避開夕陽落下的軌跡,不遮蔽淡水河珍貴的夕陽景致,同時與夕陽相互輝映,讓淡水夕照更加美麗。這項結合工程專業與環境美學的設計,最終獲得評審委員的高度青睞。

▌ 淡江大橋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敘事。它不追求消隱,而是以強烈而雕塑性的姿態,宣告自身的存在。札哈的設計追尋的是 流動的有機美學。那座單一且不對稱的 人字形主塔,彷彿將雲門舞者躍動的身影,鎔鑄在鋼鐵之中。其曲線並非隨性揮灑,而是透過精密的 3D 建模,將抽象的藝術理念化為可觸的結構。與米約高架橋的透明融合不同,淡江大橋選擇自身成為視覺的焦點——一座充滿戲劇張力的地標。

這兩座橋,也恰似兩位建築大師性格的縮影。若說福斯特的設計源於嚴謹的邏輯推演,那麼哈蒂的構想則是大膽的藝術直覺。米約高架橋的美感來自結構的誠實與精確;淡江大橋的魅力,則源於形體的自由與奔放,其結構被優雅地隱藏在流線的外殼之中。這讓我聯想到另一位大師聖地牙哥.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他的橋樑作品總帶著骨骼般的生物形態,每一座都宛如一件動態的雕塑,將力學與藝術推至極致。

▌ 這些大師的作品共同揭示了當代建築的一個重要趨勢:橋樑不再只是交通設施,而是融合藝術、設計與工程的公共藝術。建築師參與其中,不僅因為挑戰重重、蘊含創新,更因為橋樑作為城市的門戶與名片,能為城市注入活力,並成為人們心中帶有情感記憶的地標。

然而,無論是米約還是淡江大橋,它們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標:超越功能,邁向藝術與工程的極致融合。米約高架橋以極致的輕盈,將人類的工程奇蹟融入自然,服務於場域;淡江大橋則以獨特的雕塑姿態,在淡水河口留下詩意與情感的印記,創造出一個新的場所。

▚ 在建築的語境裡,我們總思考如何讓作品與環境共存。這兩座橋提供了兩個深刻卻截然不同的答案:一個是 「消融」,一個是 「共舞」。淡江大橋作為哈蒂在臺灣的最後一筆,不僅是交通的解方,更是一個對「美」的永恆追問。當它在夕陽下閃耀時,提醒著我們:建築從來不只是冰冷的鋼鐵與混凝土,它也可以是一場關於光、關於美、關於人與自然的優雅對話。 ▚

這場跨越歐亞大陸的橋樑對話,或許也在低聲問著我們:我們所居住的城市,應該以何種姿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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